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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三十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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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矜把最后几样东西、笔、一卷备用绷带,仔细塞进背包侧袋,拉了拉背带。

刘总工带着两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当地向导,五点半准时出现在基地门口,身上带着一股清晨山野的寒气。

“走吧,”刘总工朝那两座在黎明前显得格外威严的巨山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趁早,晚了太阳晒死人。”

六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发,一开始还有条依稀可辨的小径,是进山的牧民和采药人经年累月踩出来的,勉强能走。走了不到半小时,路就彻底没了。

脚下变成松动的碎石和干燥的沙土,踩上去哗哗地响,稍不留神就连人带沙往下滑一截。两个向导在前面开路,用砍刀“咔嚓咔嚓”地清理挡路的荆棘和低矮灌木,其他人跟在后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林深爬了半小时就开始大喘气,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这山……是吃了增高药吗……怎么这么高……”

苏晴跟在他后面,也喘得厉害,但还有力气挤兑他:“你……你昨晚……那点精神头呢?不是说要……第一个登顶?”

林深回头,有气无力地看她一眼:“我那是……精神胜利法,谁知道……它是真这么高啊!”

前面传来向导粗粝的提醒声,让注意脚下,这一段碎石多,容易滑坡。几个人立刻噤声屏住呼吸,专心盯着自己下一步该落脚的地方。

又爬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灿灿毫不留情地晒下来,灼得人后背发烫。

沈若矜找了块略稳的石头停下,从背包侧袋摸出水瓶仰头喝了几口。水流过干渴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凉。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糊住眼睛的汗,然后仰起头往上看。

山,还是那样,和他们刚从基地出发时仰望的,还是那么高,那么远,像是永远也爬不到尽头。

陈默走到她旁边,也停下来,拧开自己的水壶。他侧过脸。

“怎么样?”他问,声音也带着喘,“腰还行?”

沈若矜放下水瓶,很认真地感受了一下腰侧的酸胀,然后点点头,语气是一贯的平静:“还行。”

陈默看着她那副“认真评估伤势”的呆萌样子,想笑又忍住了,只是抬手拍了拍她沾了灰土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上。

又爬了两个小时,刘总工也扛不住了,扶着旁边一块风化严重的大石头,弯着腰喘得像个破风箱。

“不……不行了,”他摆摆手,汗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滴,“老了,这身子骨……真爬不动了。”

两个向导停下来等他,表情见怪不怪。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看上方被林木遮蔽,看不到尽头的山体,又估算了一下时间,摇摇头,语气是常在山里走的人才有的笃定:

“这才爬了三分之一不到。”

“三分之一?!”林深听见这话,腿一软,差点当场表演一个“五体投地”。

“大哥你别吓我!我们爬了快四个小时,你跟我说才三分之一?!”

向导点点头,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格外认真,甚至有点残酷:“这山太大了。按咱们现在这速度,就算中间不停,爬到天黑,也到不了顶。”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相似的绝望和“要不还是算了”的动摇,陈默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一个个筋疲力尽、灰头土脸的同伴,又抬头看了看那遥不可及的山顶,做出了决定。

“原路返回。”

没人反对,实在是爬不动了,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膝盖吃不住劲,软得发抖,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身体后仰,重心压低,生怕一脚踩空,或者被松动的碎石带倒,直接滚下去。

沈若矜走在队伍中间,一步一步,慢慢地往下挪。腰侧的酸胀感因为姿势的改变,变成了隐隐的刺痛,一阵一阵的。她抿紧了唇,额头上冒出细细的冷汗,但没吭声只是咬着牙更加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手紧紧抓住旁边能借力的灌木或岩石。

周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后面,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他没说话也没看她。只是在沈若矜一脚踩到一片松动的石片,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时,一只手迅捷而稳当地从侧后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沈若矜惊了一下,回头看去周野已经收回了手,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脚下,沈若矜看了他两秒,低声道:“……谢谢。”

周野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依旧没说话。

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夕阳开始西斜,把远处的山峦染上一层疲惫的暖金色。

一群人东倒西歪地瘫在基地门口,谁都不想动。林深呈“大”字形直接躺在了地上,脸朝着灰蒙蒙的天空,胸膛剧烈起伏,闭着眼睛只剩下喘气的份。

沈若矜没坐,只是站在那儿微微喘着气,目光越过低矮的板房屋顶,再次投向那两座大山,从这个角度看,山显得更近了,也更庞大了,比她看过的任何资料,任何图片,甚至昨天第一眼看到时,感觉还要大得多,沉得多。

陈默结束了和刘总工的交谈,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望着山。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沈若矜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夕阳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太大了。”

陈默苦笑了一下,点点头重复道:“是啊,太大了。”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离开那两座沉默的巨物,像是在自言自语:“刚才我和老刘粗略估了一下。光前期工作,详细的地质勘测,钻探取样,全面数据分析,气象资料收集……这些全部做完,形成可靠报告,至少...”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六”,“得这个数。六个月。”

沈若矜转过头,安静地看着他,陈默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这还只是开始。之后是方案设计,内部评审,修改,再评审,专家评审……来回折腾,又得几个月。再加上各种报批手续、正式立项,施工招标,队伍设备筹备……”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一年后能正式动工,都算我们效率惊人了。”

他侧过脸看向沈若矜眼神复杂:“这活儿,没个两三年,根本下不来。而且,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前提下。”

沈若矜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夕阳的余晖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没事。”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打破了傍晚的寂静。

陈默愣了一下看向她,沈若矜收回投向远山的目光,低下头拍了拍粘在裤腿上的草屑和尘土,动作不紧不慢,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默,眼神清澈而平静:

“慢慢来。”

陈默怔住了,看着她那张没什么波澜、却莫名让人心定的脸好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地向上弯起,最后变成一个如释重负真正的笑容。

“行,”他点点头,声音也轻快了些,“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转身拖着依旧疲惫但似乎轻松了不少的步伐,朝亮起灯光的板房食堂走去。

沈若矜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夕阳下沉得更快了,天际被染成浓烈的橘红色,沈若矜也收回目光,继续迈步走向那扇透出温暖光亮的食堂门。

晚上八点,基地会议室,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板房,中间摆着一张长桌,周围挤了九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已经写满了字。

九个人围坐在桌边,每人面前一杯茶或咖啡,还有几份没吃完的盒饭搁在角落。

老刘坐在主位,手里拿着根伸缩教鞭指着白板上手绘的地形草图:“今天大家也都去现场看了,心里大概有数。这座山,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顿了顿,用教鞭敲了敲其中一处标注:“东侧这一片,岩石风化严重,如果做桥墩基础,得往下挖至少二十米。西侧好一点,但那边有断层带,得避开。”

陈默在旁边接话:“气象数据那边怎么说?”

老刘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开口,姓孟,是这边的气象工程师。

“我们调了最近五年的数据,这片区域每年十月中旬到次年四月,山顶有积雪。五月到九月是雨季,偶尔还有山洪。真正适合施工的窗口期,一年也就三四个月。”

苏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林深靠在椅背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三四个月?那这工期不得拖到天荒地老?”

孟工点点头,表情无奈:“所以得提前做好预案,材料和设备得在窗口期之前全部到位。”

另一个当地团队的成员开口,姓赵,负责地质勘探,皮肤黝黑,声音粗犷。

“我今天带人去东侧走了走,有个发现。”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这边有一条暗河,以前资料里没记录。水流不大,但位置很刁钻,正好在主桥墩规划点的正下方。”

几个人凑过去看那张图纸,陈默眉头皱起来:“暗河?流量多少?水位变化规律摸清了吗?”

老赵摇头:“今天只是初步发现,具体数据得进一步勘探。至少得打几个钻孔,下传感器监测。”

沈若矜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陈默转过头看她:“沈工,你怎么看?”

沈若矜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暗河的问题,可以先放一放。现在最要紧的是拿到完整的地质剖面图。没有这个,什么方案都是空中楼阁。”

她顿了顿,看向老赵:“打钻孔的话,最快多久能出数据?”

老赵想了想:“至少一个月。山太陡,设备运不上去,得靠人工一点一点往上搬。”

沈若矜点点头:“那就先做这个。”

老刘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沈工说得对,基础数据第一。其他的,等数据出来再说。”

讨论又继续。

林深问起材料运输的问题,苏晴补充了几个气候数据的关键点,孟工拿出几张气象图,陈默和老刘对着地形草图比划了半天。老赵和他那个团队的人时不时插几句,都是些现场的细节。

沈若矜偶尔开口,在关键处补充一两句,然后又安静地听。

周野坐在她斜对面,一直没说话。但他偶尔会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一眼。那目光很轻,很快,然后移开继续听人说话。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才散。

几个人陆续往外走,脚步声在板房的走廊里回响。

沈若矜落在最后慢慢走回自己房间,推开门,房间里很安静。她打开床头那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窗外是漆黑的夜色,那两座大山隐在黑暗里,只能看见山顶那一抹若隐若现的白。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累,但脑子里停不下来。

窗外的风声隐约传来,吹得板房的窗户轻轻响。

接下来几天,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吃完早饭就出发。分两队,一队往东侧山体,一队往西侧。背着几十斤的设备,在陡峭的山路上爬几个小时,到了点位就开始工作。

打孔取样,测量数据,拍照记录,标记点位。中午随便啃点干粮,喝口水,继续干。天黑了才往回走,回到基地往往已经七八点。

晚饭后继续开会,整理当天的数据,讨论第二天的计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没人喊停。

沈若矜每天回到房间都接近十一点。洗完澡把当天数据再过一遍,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第二天六点又爬起来。

林深瘦了一圈,话也少了。苏晴晒黑了不少,但干活比谁都利索。陈默还是那样,话不多,但每次开会都能把问题点得很准。老刘带着他那边的几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那两座大山,还是那么高,那么远。

周四晚上,沈若矜失眠了,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七,数字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胸口重新盯着天花板。

她闭上眼睛数羊,数到第一百只,还是清醒的,她放弃了,索性睁开眼瞪着那片虚无的黑暗。

又躺了不知道多久,或许半小时,或许更久。她终于认命,重新摸过枕边的手机,想随便刷刷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

屏幕刚亮起还未来得及解锁,一个视频通话请求就突兀地弹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房东 周女士”五个字,在黑暗的房间里,沈若矜愣了一下,凌晨两点多?视频?她看着那闪烁的提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两秒。脑子里闪过“误触”“打错了”“他这时候不睡觉在干嘛”等混乱念头,但手指比思维更快,已经轻轻点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屏幕亮了起来,然后她看见...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得很沉。

手机的角度歪斜着,大概是睡着后从手里滑落的,只拍到他上半身和半边侧脸。他穿着那件熟悉的深色丝质睡袍,质地柔软,在屏幕微弱的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系带松垮垮的,领口敞开着不小的一片,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片结实的胸膛。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在昏暗中格外显眼。头发有些乱,几缕黑色的碎发不羁地搭在光洁的额前,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只是即便在睡梦中,他嘴角似乎也残留着一点平日里那要笑不笑的弧度,让他整张脸在恬静中,依然透着招摇懒散劲儿。鼻梁左侧那颗颜色偏淡的痣,在镜头下清晰可见。

沈若矜看着屏幕一时怔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试着,很小声地,对着听筒叫了一句:“周既白?”

屏幕里他毫无反应,只有均匀轻浅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丝丝缕缕地传过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又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周既白?”

依旧没有回应。他睡得纹丝不动,仿佛天塌下来也惊不醒。

这个人……半夜两点多打视频过来,结果自己睡得这么沉,是睡着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吧?

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立刻挂断。深更半夜,看着一个睡着的人,这算怎么回事?

但她的手指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却没有按下去。

她只是把手机拿近了些,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点,然后目光就落在了屏幕上。

睡袍的领口敞得更开了些,能看见锁骨下方更深的阴影和流畅的肌肉线条。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形很好看。那颗痣的位置,她以前似乎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

手机歪斜的角度让他只露出了半张脸,但这半张脸她却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随着手机内置的光线调节明明灭灭。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久到举着手机的手臂开始发酸,久到她自己的眼皮也开始发沉。

她恍惚地瞥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她盯着那个数字,眨了眨眼,从接通到现在……三十多分钟?

她竟然就这样,对着一个睡着的人的视频,看了半个多小时?沈若矜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指尖终于移动落在了屏幕中央那个红色的电话图标上,轻轻一点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房间重新被浓郁的黑暗吞没,

她把手机放回枕边躺平身体,重新望着天花板,黑暗中自己的心跳声似乎变得有点快。

隔天早上,周既白被设定的闹钟吵醒,他皱着眉,看也没看就伸手按掉,手臂搭在额头上缓了几秒,才懒洋洋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解锁,微信界面还停留在昨晚和季韩舟互怼的聊天记录上。他随意地往下划了划,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屏幕顶端。

忽然他手指一顿,一条视频通话记录跳进眼里。

通话对象:矜。

通话时长:00:37:22。

三十七分钟?

周既白眯了眯眼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昨晚和季韩舟那狐狸打电话,互相恶心到快一点,挂了之后他好像就迷迷糊糊睡了……手机估计是没放稳,滑到一边碰到了?

他扯了扯嘴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不以为意的轻哼,误触呗,还能是什么,他随手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没再多想,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朝浴室走去,深色睡袍的带子在他身后懒散地晃荡。

接下来的日子,忙,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天亮出发,爬山,测量,记录,天黑回来,开会,整理数据,睡觉。

吃饭时间变得很不固定,有时候中午在山里,随便啃点干粮就算一顿。有时候回到基地已经晚上八九点,食堂早就收了,就用自热米饭凑合。几个人偶尔能在食堂碰见,大部分时候都是错开的时间,你吃的时候我在山上,我吃的时候你在补觉。

苏晴和沈若矜经常在一起,团队里就两个女生,住得近,干活也常分到一组。苏晴话多,爬山的时候絮絮叨叨说这说那,沈若矜听着,偶尔应一声。

“沈工,”有天爬山的时候苏晴忽然问,“你想家吗?”

沈若矜愣了一下:“还好。”

苏晴点点头,没再问,又爬了一段,她忽然说:“我想我妈做的红烧肉了。”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我也是。”

苏晴看着她,有点意外。“你也想?”

“我外公。”沈若矜顿了顿,“还有王叔。”

苏晴“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两人继续往上爬。

日子一天天过去,数据一点一点积累起来。勘探报告,厚厚一沓,摞在会议室的长桌上。临近四月中旬的时候,终于拿到了第一批完整的数据。

那天晚上,几个人围在会议室里,看着老刘把最后几张图纸摊开。陈默一项一项核对,苏晴在旁边做记录,林深难得安静地坐着,盯着那些数字发呆。

隔天上午,九人准时坐在会议室里。白板上贴满了图纸和照片,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数据报告。老刘站在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几道线。

“数据都齐了,”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粗犷,“今天开始,正式讨论方案。”

陈默点点头,看向众人:“都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林深第一个开口,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我觉得悬索桥可以考虑,跨度大,适合这种地形。”

苏晴摇头:“悬索桥造价太高,而且施工周期长。这边气候窗口期短,拖不起。”

老赵在旁边插话:“拱桥呢?受力好,也稳。”

老刘想了想:“拱桥对基础要求高。东侧那边岩石风化严重,西侧有断层带,做拱桥得往下挖很深,难度太大。”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越来越激烈,沈若矜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白板上那些线条,和桌上那堆数据报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斜拉桥怎么样?”

沈若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塔柱设在两岸,拉索斜拉到桥面。跨度大,结构稳,对基础的要求比悬索桥低。施工可以分段进行,适合这边的气候窗口期。”

她顿了顿,又在图上加了几笔:“塔柱可以用钢混结构,拉索用高强度钢索。桥面预制,现场拼装。工期可控,造价也在预算范围内。”

老刘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有道理。”

陈默也点头:“斜拉桥确实适合。之前西郊那个项目,用的就是类似思路,效果很好。”

苏晴在旁边翻数据,抬起头补充:“受力分析可以做,我回头算一下。”

林深挠挠头:“斜拉桥也行,就是拉索的维护得注意,这边风大。”

老赵和老孟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最后也点头。

老刘一拍桌子:“那就斜拉桥。先按这个方向走,细化方案,有问题再调整。”

讨论继续,塔柱的位置,拉索的角度,桥面的材料,基础的深度,施工的步骤……一个一个问题抛出来,一个一个解决,沈若矜偶尔补充几句,大部分时候在听。

会议开到下午三点才散,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那两座大山静静地立着,山顶的雪在日光下泛着光。

林深伸了个懒腰:“累死了,回去补觉。”

苏晴白他一眼:“补什么觉,数据还没整理完。”

林深哀嚎一声被她拉着走了,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座山,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走。

周六晚上,基地里很安静。大部分人要么在宿舍休息,要么凑在一起打牌。沈若矜一个人待在办公室,对着电脑看那些白天讨论的方案记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手机忽然响了,是视频通话的请求,“房东周女士”,沈若矜愣了一下,拿起来接通,屏幕亮了,然后她看见一只狗。

准确地说,是一只边牧。黑白相间的毛,乌溜溜的大眼睛,尖尖的耳朵竖着,正歪着头看屏幕,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脖子上那枚崭新的定制项圈在屏幕光下泛着精致的金属光泽。

沈若矜愣住了,狗后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拖着长调,像刚睡醒:“捡的。”

周既白的脸从狗后面探出来,还是那副样子,黑色短袖,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不羁地搭在额前。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随意地按着狗,姿态松散得像是在沙发上晒太阳。

沈若矜看着那只毛发光亮,品相极佳的边牧,又看看屏幕里那人。

“捡的?”

“嗯。”

“哪儿捡的?”

“路边。”

沈若矜盯着屏幕。这种级别的边牧,懂行的都明白价值不菲。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只狗,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很淡的疑惑。

狗也看着她,歪着头,尾巴摇得更欢了,周既白的声音从屏幕外传来,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但尾音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

“喜欢吗?”

沈若矜顿了顿,很诚实地回答:“还行。”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那只狗被整个抱起来,凑近屏幕,几乎要贴到镜头上。周既白的脸在狗后面,只能看见半张侧脸和那双颜色偏浅、映着屏幕光的眼睛。他声音又传来,懒懒的,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就送你,取名。”

沈若矜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漂亮得会发光的狗,乌溜溜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的毛,聪明又灵动的样子。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那家叫“三月”的咖啡馆,那只也叫“三月”的边牧,趴在她脚边,脑袋枕在她鞋面上,温暖又安静。

聪明漂亮的小狗狗,她最喜欢了。

“菠萝。”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那边安静了一秒。

“菠萝?”周既白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带着点“你认真的?”的调侃。

“嗯。”

“行,那就叫菠萝。”

那只狗现在叫菠萝了,它似乎对这个新名字很满意又歪了歪头,耳朵动了动,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又简单聊了几句,无非是“吃饭了吗”“在做什么”之类的废话,周既白回答得有一搭没一搭,最后说了句“挂了”,屏幕就暗了下去。

百花巷51号客厅,周既白把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身体往后一靠,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他侧过脸,看着那只蹲在沙发边,睁着乌溜溜大眼睛看他的黑白边牧。

菠萝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周既白没动,只是垂着眼看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有些用力地揉了揉菠萝毛茸茸的脑袋,把那一身顺滑的毛揉得乱七八糟。

菠萝被他揉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周既白停下动作,指尖捏了捏它立起来的尖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只有自己和狗能听见的。

“听见没?”

“以后,她就是你妈了。”

“给我记牢了。”

菠萝仰起头,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了扫,然后响亮地“汪”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周既白看着它那副机灵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月底,上级通知下来,五一放假一周,林深第一个跳起来欢呼,差点把椅子踢翻。苏晴也在笑,说终于能回去躺几天了。陈默难得露出点笑容,让大家好好休息,回来再战。老刘那边的人也开始收拾东西,商量着回市里怎么聚一聚。

沈若矜订了最近的航班,四个小时后落地北城。取完行李,她没有直接打车回百花巷,而是先去了趟宠物店。

罐头。大袋的,小袋的,各种口味。玩具。磨牙的,发声的,毛绒的。还有一条新的牵引绳,浅灰色的,和菠萝的毛色很搭。

店员帮忙装了一大袋,问她养的是什么狗,她说边牧。店员笑着说边牧聪明,得买点益智玩具。她又挑了几个。

打车到百花巷口,快零点了,巷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路灯昏黄,把青石板路照得一块明一块暗。沈若矜拖着箱子,拎着那袋沉甸甸的宠物用品,推开51号的院门,进到屋内。

周既白歪在沙发里,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个金属打火机,指尖灵活,火机在他指间翻出懒散的花。听见门响,他眼皮都没怎么抬,只从眼梢懒洋洋地瞥过来一眼。

菠萝原本趴在他脚边,耷拉着耳朵,一副被训蔫了的样子。听见动静,耳朵“唰”地竖起来,扭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它像颗黑白相间的炮弹,“腾”地从地上弹起来,尾巴摇成了螺旋桨,朝沈若矜扑过去。

“汪!”

沈若矜被它扑得往后趔趄半步,怀里瞬间塞满热烘烘的大家伙。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拼命往她怀里拱,喉咙里还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委屈得像被抛弃了八百年。

沈若矜蹲下身,菠萝立刻把整个上半身都压进她怀里。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和耳根。

菠萝舒服得眼睛都眯成缝,一个劲儿往她手心里蹭,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周既白依旧歪在沙发里,打火机在他指尖停了,他看着这边,嘴角勾起点要笑不笑的弧度。

“训了半天,”他开口,声音带着事不关己的懒,尾音拖得长长的,“看见你回来,全白费。”

沈若矜没理他专心撸狗。菠萝得寸进尺,干脆“啪嗒”往地上一倒,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白肚皮,眼巴巴看着她,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沈若矜嘴角弯了弯,很给面子地伸手揉了揉它软乎乎的肚子,揉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

菠萝立刻跟着弹起来,亦步亦趋地贴在她脚边,尾巴从始至终就没停过,快摇出残影了。

沈若矜把手里的宠物用品袋放到茶几上,从里面掏出几个罐头,在菠萝眼前晃了晃。

罐头包装哗啦响,菠萝的眼睛“唰”地亮了。

“明天吃。”沈若矜说,把罐头又放回袋子里。

菠萝歪了歪脑袋,黑亮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懂了但没完全懂”的困惑。

周既白这时才慢吞吞地从沙发里站起来,趿拉着拖鞋,晃悠着往厨房走,背影透着一股“我就是顺便”的散漫。

“馄饨在锅里。”他头也没回,声音混着拖鞋摩擦地板的轻响传过来,“还温着。”

沈若矜愣了一下,她看着他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白色的热气“呼”地升腾起来,模糊了他小半边侧影。

菠萝立刻跟了过去,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又飞快跑回来,继续绕着沈若矜的腿打转。

沈若矜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用勺子把馄饨舀进碗里,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洒出来。

“这么晚还吃?”她问。

周既白头也没抬,舀起最后一个馄饨,汤汁滴落。

“给你留的。”然后把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往她面前一递。

沈若矜没再说什么,接过碗走到餐桌边坐下,馄饨还温着,皮薄,能隐约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汤里漂着紫菜和虾皮,香气淡淡地飘上来。

她拿起勺子小口吃起来,菠萝安静下来,趴在她脚边,毛茸茸的大脑袋小心地枕在她鞋面上,尾巴偶尔满足地轻轻扫一下地板。

周既白没回沙发,就懒洋洋地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杯水,也没喝,只是那么拿着,目光落在安静吃馄饨的沈若矜身上,又或者只是随意地看着某个方向,眼神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疏懒。

她吃完把空碗放进洗碗机,转身上楼,菠萝立刻站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才重新趴回地上,下巴搭在前爪上,望着楼梯方向。

周既白也收回目光,仰头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把杯子往料理台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他也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晃上了楼。

深夜,距离凌晨两点还有半小时,菠萝从柔软的窝里支起脑袋,竖起耳朵听了听,确定隔壁房间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它轻巧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沈若矜的房间,用脑袋熟练地顶开门缝,溜了出去。

二楼走廊空旷安静,月光从楼梯口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菠萝没犹豫,溜到主卧门口,抬起前爪,不轻不重地扒拉了两下门板。

“吱呀...”

门没锁,应声开了道缝。它立刻挤了进去,空气里浮动着沐浴后清爽又微凉的气息。

周既白靠坐在床头,深色的丝质睡袍带子系得松散,领口随意敞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下方小片紧实的胸膛。

头发半干,几缕墨黑的碎发不羁地搭在光洁的额前,衬得那颗痣格外醒目。他一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听见门口细微的动静,他眼皮都没抬,只从眼角懒洋洋地瞥过去一线目光。

菠萝已经动作利落地跳上了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它先在床尾矜持地转了两圈,然后往被子里拱。脑袋先钻进去,接着是身子。

周既白终于放下了手机,他微微垂眸,看着自己腿边那个突然鼓起来被包,那团毛茸茸的东西继续前进,拱过他的膝盖,蹭过他的大腿,最后准确无误地在他双腿之间,某个极其微妙且私人的位置,停了下来。

周既白沉默了两秒,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送风声,和他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

然后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着柔软的丝绒被,精准地按住了底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脑袋。

被子被掀开一角,它正心满意足地趴在他的腿间,毛茸茸的脑袋舒舒服服地枕着他的大腿内侧

周既白低下头,与它四目相对。

“你……”他开口,声音是被夜色浸润过的低哑,拖着懒洋洋的长调,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玩味过。

“挺会挑地方?”

菠萝眨巴了一下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咽,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周既白没动,按着它脑袋的手也没加重力道,只是那么带着点警告意味地按着。

“下去。”他说,语气平淡。

菠萝假装没听见,甚至得寸进尺地在他腿上蹭了蹭,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俨然一副“这里就是我的地盘”的架势。

周既白看着它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我数三下。”他慢悠悠地补充,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它湿凉的鼻尖。

菠萝的耳朵动了动,但眼睛依然闭着,尾巴摇晃的频率都没变一下,稳如泰山。

周既白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这狗的品种,谁挑的?谁取的名字?又是谁千里迢迢,眼巴巴地买回来的?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在于自嘲和某种无可奈何的认命之间。

他没再继续数下去。

房间里又安静了片刻,只有菠萝满足的呼吸声。

“行。”他最终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气音,松开了手,重新懒散地靠回床头。深色睡袍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滑开更多,露出锁骨下方更深邃的阴影。

“你妈惯着你……”他垂着眼,声音拖得又长又慢,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纵容。

“我也惯着你。”

说完他伸长手臂将那个毛茸茸的大家伙整个儿捞起来,抱到自己身侧的空位上,安置好。菠萝立刻顺势蜷缩起来,脑袋枕着他的手臂,尾巴轻轻搭在他腰间。

周既白收回手,重新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再次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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