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视频通话突然弹出来。
她接起来,看见他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她试着叫了两声,没有回应。
她应该挂断的,但没有。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就那么看着,看了三十七分钟。
凌晨两点四十三,她终于点了挂断。
他不知道,那三十七分钟里,
有人隔着屏幕,看了他很久。
半小时后,沈昀让她安静待在车里,自己去买点水果。街角有家水果店,还亮着灯。暖黄的灯光下,她仔细挑了苹果橙子,结账时,手也有些不听使唤,零钱掉在柜台上两次。
她拎着沉沉的水果站在巷口,这一次她吸了一口气,向前迈出了脚步,巷子很静,路灯昏黄,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
三楼左边那户,熟悉的门板映入眼帘。她站在门口侧耳倾听,里面有笑声传来。是王叔那爽朗粗犷的声音,带着点得意:“哈哈,将军!老沈,你这回没辙了吧?”
接着是父亲沈明言那慢悠悠的南城口音,透着从容不迫:“急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下棋更不能心急。我这一步,叫以退为进。”
沈昀听着这再熟悉不过的对话,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抬起有些发抖的手轻轻敲了敲门。
屋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拉开,王叔站在门口,一手还端着那个老旧的搪瓷茶缸。他看见门外的人,明显愣住了。
“你……找哪位?”他迟疑地问。
沈昀看着他。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头发全白了,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依旧安静地垂在身侧。
“王叔,”她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我,小昀。”
王叔瞪大了眼睛,在她脸上来回逡巡,就在沈昀以为他再也认不出自己时,他的视线定格在她的眼睛上,那双遗传自她母亲,清澈又温柔的眼睛,历经岁月依然如昨。
“小……小昀?”王叔的声音微颤,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泼出来,“真是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沈昀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已然在眼眶里打转。
王叔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快速回头瞥了一眼屋内,随即侧身让开一点,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
“你……你先等等,别进来。”他边说边转身往屋里走,故意提高了嗓门,冲着里面嚷嚷。
“老沈!我上去收个衣服!刚才晾的,这记性,转头就忘!”
屋里传来沈明言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大晚上的收什么衣服?明天太阳出来了再收。”
“不行不行,万一下露水呢!”王叔头也不回,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快步走向楼梯,脚步声“咚咚”地上了楼,紧接着是关门声。
一切重归寂静,只剩下沈昀一个人站在门口,她的目光越过玄关落在客厅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背影上。
沈明言背对着门口,面向着阳台外的沉沉夜色。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军毯盖在膝上。即使坐在轮椅里,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室内灯光下,泛着银亮的光泽。
他没有回头,沈昀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昀几乎要以为父亲会这样一直沉默下去,那个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来做什么?”
她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手里攥着水果袋,指节泛白,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沈明言依旧没有转身。
他的记忆,还鲜明地定格在许多年前那个滂沱的雨夜。女儿抱着年幼的外孙女若卿,拖着行李箱,背影决绝,头也不回地走进漫天雨幕。小小的若矜在身后哭喊着,死死抓住妈妈的手,却被她一根一根,坚定而冰冷地掰开。
那些年,若矜总是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望着巷口的方向,从天亮等到天黑。她偷偷跑去公用电话亭,踮着脚尖,一遍遍拨着那个早已停机的号码。每年生日,她都躲起来,缩在小小的角落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这些,他都知道。
他一直,都看着。
沈昀张了张嘴,试图像演练过无数次那样,喊一声“爸”,或者说一句“我回来了”。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深处。
屋里静得可怕,她就这样站着泪流满面,看着父亲冷漠而孤寂的背影。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沈昀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沈明言依旧背对着她,看着阳台外面那片夜色。他的背影没有动,只有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过了很久,久到沈昀以为他不会再有反应,那个慢悠悠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进来坐吧。”
沈昀愣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眼泪糊了满脸。
沈明言还是没有转身,沈昀慢慢走进去,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她在沙发上坐下正对着那个轮椅上的背影。
沙发很旧,坐上去有点陷下去。茶几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旁边是两个搪瓷缸子,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一个已经掉了漆,和记忆中一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沈明言终于转过身,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分明。他老了,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下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亮亮的。
“瘦了。”沈明言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
沈昀的眼泪又涌出来,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爸……”
沈明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昀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您……身体还好吗?”
沈明言点点头。“还行,死不了。”
沈昀的手指揪紧了大衣的下摆。“王叔他……”
“他一直在。”沈明言说,“这些年,多亏了他。”
沈昀点点头沉默了几秒,沈明言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说吧。”他开口,声音依旧很慢,“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沈昀的眼泪又流下来,她没再擦,就让它流着:“爸,我对不起您,对不起若矜。”
沈昀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说温宏远是怎么变的。从若矜出生后开始喝酒,到若卿出生后彻底变了个人。说他开始赌,一开始小赌,后来大赌。说他输光了家里的钱,开始以她的名义借。
说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欠了一屁股债。那些人来家里闹,砸东西,泼油漆。说父亲冲出去拦,被推倒在地,却也没能站起来,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沈明言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的锐利,慢慢褪去了一些。
沈昀继续说。说温宏远威胁她,如果带走若矜,他就闹到外交部去,让她身败名裂。说他还会天天来堵门,让父亲不得安生。
说她没有办法,说她只能带若卿走。
说那些年她拼命工作,没日没夜。从外交部辞职,自己开公司,一步一步爬上来。说她后来有了钱,有了地位,但不敢回来,不知道怎么面对父亲,不知道怎么面对若矜。
说这些年她来过很多次。站在南城的巷口,远远地看着。看着父亲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着若矜背着书包上学放学,看着王叔推着父亲出来散步。
说她每一次都想去,但每一次都没有勇气。
说她对不住他们。
说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说她不求原谅,只是想让他知道真相。
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沈明言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沈昀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流。
窗外的风停了连风声都没有,过了很久,久到沈昀以为他不会开口了,那个慢悠悠的声音才传来。“起来。”
沈昀抬起头看着他,沈明言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下来了。
“起来,”他又说了一遍,“去洗把脸。”
沈明言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开口。“那丫头,也在这边。”
沈昀洗干净脸出来看着父亲,沈明言和她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那片夜色。
“她过得挺好。”他说,声音很轻,“有出息。”
沈明言坐在轮椅上,说起沈若矜的时候,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那丫头,”他慢悠悠地开口,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现在是建筑设计师了,专门建桥的。前些日子刚完工一个项目,市里领导都去了,夸她干得好。”
沈昀坐在沙发上,听着父亲说这些,眼泪还没干,但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她小时候就说过要建桥。”沈明言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才三岁,坐在我腿上,指着那张大山里的照片,说要建座大桥,给那些子弟兵走。我当时就想,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他顿了顿,摇摇头。“没想到真让她做到了。”
王叔从楼上下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他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那只独臂搭在扶手上,脸上带着笑。
“那丫头从小就倔。”他接话,“摔倒了从来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滑冰。那会儿练花滑,摔得膝盖青一块紫一块的,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沈明言点点头:“像她妈。”
沈昀愣了一下,沈明言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点。“倔,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
沈昀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明言继续说:“她现在在北城,工作忙得很。前几天刚给我打电话,说要去西北那边,两座大山之间建桥。一听就知道是个大工程。”
他说着,叹了口气。“这一去,估计得几个月。想见她,得等五一放假了。”
沈昀的手指揪紧了大衣的下摆,她有很多话想说,想问若矜过得好不好,想问她恨不恨自己,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沈明言看着她,忽然问:“小的呢?”
沈昀抬起头。“在车里。”
沈昀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那辆白色的保时捷还停在巷口,一个小小的人影趴在车窗上正往这边张望。
她转身下楼,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沈昀推开门,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沈若卿站在门口,有点紧张地往里看。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里面盛着好奇和一点点怯意。
那张脸,软软糯糯的,像一颗刚剥开的糖。
沈明言看着她愣了好几秒,这孩子……长得太像沈昀小时候了。鹅蛋脸,软软的眉眼,还有那副乖巧又带着点小心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几十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姑娘。
沈若卿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往妈妈身后缩了缩。但那双大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外瞄,偷偷看着轮椅上那个陌生的老人。
王叔在旁边也愣住了,他看着那张脸,又看看沈明言,忽然笑出声来。
“老沈,”他说,声音里带着笑,“你看看这孩子,跟你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明言没理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沈昀轻轻推了推沈若卿的背。“叫外公。”
沈若卿眨了眨眼,从妈妈身后走出来。她走到沈明言面前,仰起脸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
“外公。”声音软软糯糯的。
沈明言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软糯的小脸,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她那副又乖又有点紧张的样子。
然后他笑了,那笑很慢,先是从眼角开始,皱纹慢慢挤在一起,然后嘴角往上弯,最后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哎。”他应了一声。
王叔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起来。
“这孩子,”他说,那只独臂抬起来,朝沈若卿招了招手,“过来,让王爷爷看看。”
沈若卿看了看妈妈,沈昀点点头。她走过去,站在王叔面前乖乖地让他看,王叔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像,太像了。”他喃喃着,“跟你妈小时候一个样。”
沈若卿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乖乖站着,偶尔眨一眨那双大眼睛。
沈明言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幕,他看看沈昀,又看看沈若卿,最后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没下完的棋上。
“老王,”他开口,声音还是慢悠悠的,“明天把这盘棋下完。”
王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几人聊了很久,沈若卿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坐在王叔旁边,小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的。后来发现这个外公虽然看起来严肃,但说话慢悠悠的,一点也不吓人,渐渐放松下来。
王叔逗她说话,问她上几年级了,学习怎么样,喜欢什么。
沈若卿就老老实实地答,声音软软糯糯的。
“初三了,成绩还行,年级前五。”
王叔眼睛亮了:“哟,学霸啊。”
沈若卿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
沈明言在旁边问:“喜欢什么科目?”
沈若卿想了想:“物理。物理最好玩。”
沈明言点点头,嘴角弯了弯:“物理好,将来有用。”
沈若卿听他这么说,胆子更大了些。她抬起头,认真地说:“外公,我以后想考北航,学飞行器制造。”
沈明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深,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一起。“好,有志气。”
王叔在旁边接话:“北航好,你姐大学在北大那边呢!”
沈若卿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你姐”是谁。但她没问,只是乖乖地“哦”了一声。
沈昀在旁边听着心里软了一下,又聊了一会儿,沈昀看了看时间站起来:“爸,不早了,我们先回去。”
沈明言点点头。“路上小心。”
沈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沈明言坐在轮椅上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常来。”
沈昀点点头,眼眶有点红。“嗯。”
她带着沈若卿下楼,走出单元门,夜风吹过来,凉凉的。沈若卿跟在妈妈身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她看了一秒然后转回头跟着妈妈走进夜色里。
车开动了,沈若卿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安静了大概两分钟,她终于忍不住了。
“妈。”
“嗯?”
“那个……外公家,我们以前怎么没去过?”
沈昀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以前…以前妈妈工作忙,没时间。”
沈若卿“哦”了一声,又问:“那个王爷爷是谁?他那只袖子怎么空空的?”
“他是你外公的战友。一起当过兵。”
沈若卿点点头,又问:“那他说我姐……是什么意思?”
车里有几秒的安静,沈昀看着前方的路,目光有点远:“若卿,你有个亲姐姐。”
沈若卿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妈妈。那双大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亲姐姐?”
“嗯。”
“亲生的那种?”
“嗯。”
沈若卿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那……她在哪儿?多大了?长什么样?我能见到她吗?”
“她也在北城,比你大十几岁。长得……”她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长得很好看。”
沈若卿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她做什么的?结婚了吗?有孩子吗?她知不知道我?”
沈昀轻轻笑了一声:“她是建筑设计师,专门建桥的。没结婚。她……”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她可能不知道你。”
沈若卿愣了一下。“为什么?”
沈昀没回答。
沈若卿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小声说:“我以前可羡慕同学有姐姐了。她们说姐姐会帮忙扎头发,会分享零食,还会帮着写作业。”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那时候想,要是我也有个姐姐就好了。”
沈昀的眼眶有点红,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会见到的。总有一天。”
沈若卿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有期待,有好奇,还有一点点不安。“那她……会喜欢我吗?”
沈昀看着她那张软软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会的,一定会。”
沈若卿抿了抿嘴,笑了,那笑很甜,像春天刚开的花,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沈若卿靠在座椅上,忽然又开口:“妈。”
“嗯?”
“那个外公,笑起来其实很和蔼。”
沈昀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嗯。”
沈若卿又说:“王爷爷也好玩。他说下次教我下棋。”
车驶入万景府的大门,缓缓停在别墅门口。
沈若卿推开车门,跳下去,跑出两步,又回过头:“妈!”
沈若卿站在路灯下,那张小脸被昏黄的光照着,眼睛亮亮的:“下次什么时候去看外公?”
沈昀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很快。”
沈若卿笑了,转身跑进屋里,沈昀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父亲那双苍老的眼睛,是王叔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是若卿那张期待的脸。
还有若矜,那个她亏欠了太多太多的女儿,她睁开眼发动车子,缓缓驶入车库,夜还很长。
......
几天后,城东二环季韩舟家里。
晚上十点多,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昧地漫过沙发一角。周既白窝在沙发里,姿态是那种颓唐又欠揍的舒展。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游戏手柄,屏幕上的画面激烈,映亮他那张没多少表情,但怎么看都招摇过分的脸。
季韩舟盘腿坐在他旁边,狐狸眼里映着屏幕上跳跃的光点。他瞥了周既白一眼,嘴角就勾起点“看你那点出息”的弧度。
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看破不说破的调侃,“我们‘既爷’吗?今儿什么风,把您从百花巷吹到我这来了?”
周既白手指一顿,游戏里的角色“啪”地被对面一枪爆头,屏幕暗了。他也没急,就那样靠着,手柄在掌心慢悠悠地转着圈,眼都没抬。
“百花巷那位呢?”季韩舟不依不饶,身体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带着揶揄。
“这才几天,就被扫地出门了?还是说……回去也是独守空房,寂寞了?”
周既白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但季韩舟后颈的汗毛莫名竖了一下。
他没说话又转回去,盯着屏幕上“游戏结束”几个字。季韩舟等了几秒,等不到回音,反而来了劲,凑近些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惊天秘密:
“让我猜猜……该不会是你那高岭之花,丢下你跑了吧?”
周既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手柄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撩起眼皮,目光这回是实实在在地钉在季韩舟脸上,声音被压得又低又沉,带着点警告的懒。
“季韩舟,你想死?”
季韩舟立刻后退,脸上的笑却藏不住:“行,不问。您老爱睡哪儿睡哪儿,反正我这沙发,您也不是第一次来蹭了。”
他重新拿起手柄,点了重新开始,游戏载入的蓝光映在他狡黠的侧脸上。
“就是有点可惜,”他状似无意地叹气,语气惋惜。
“她去西北了。”周既白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声音不高,混在游戏激昂的背景音里,却格外清晰。
季韩舟操作手柄的手指猛地一顿,屏幕上他控制的小人结结实实挨了一梭子子弹,血条瞬间见底。他顾不上游戏,猛地转过头,盯着周既白,狐狸眼睁大了些。
“西北?哪儿?去干嘛?”
“建桥。大项目。”周既白言简意赅,视线又落回屏幕上。
季韩舟消化了两秒,然后,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
“…头牌,所以你是真被扔下了?”他笑眯眯开口,“你大晚上不回家,跑来跟我抢沙发,是因为回去对着空屋子,伤春悲秋呢?”
周既白没理他,只是默默操纵自己的角色,一枪精准地爆了对面狙击手的头,屏幕上跳出“Kill”的特效。
季韩舟笑够了抹了抹眼角,重新坐直拿起手柄,语气恢复了那种狐狸般的了然和欠揍。
“行,看在你这么凄惨的份上,今晚沙发分你一半。不过说好了,你睡那头,别半夜踹我。”
两人重新投入游戏,手柄按键噼啪作响,屏幕上战火纷飞。季韩舟嘴就没停过,一边操作一边疯狂输出。
“哎你这走位……骚得没边了,对面都快被你晃吐了。”
“子弹不要钱啊?省着点用行不行既爷?”
“卧槽~你挡我枪线了!故意的吧你!”
周既白全程面无表情,只有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在屏幕光下显得格外专注锐利。他操作行云流水,打法又凶又刁,透着一股“别惹老子”的狠劲儿,和表面那副懒散样儿形成鲜明对比。
又打完几局,季韩舟把手柄一扔,整个人瘫进沙发里,长舒一口气。
“过两天,我得回沪市一趟。”他望着天花板,忽然说。
周既白“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手上动作没停。
季韩舟偏过头,看着他完美的侧脸线条,嘴角扯出一个有点自嘲的笑:“我妈。又召唤了。估计没什么好事。”
周既白头也没回,手指在按键上飞快跳跃,语气平淡无波:“相亲?还是抓你回去继承皇位?”
“啧,”季韩舟咂了下嘴,“能不能盼我点好?说不定是看我年纪大了,心疼我,给我打笔零花钱呢?”
周既白终于嗤笑一声,很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做梦比较快。”
季韩舟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认命。“也是。反正跑不掉,家里就我一个倒霉蛋,那点产业,迟早得回去接着。”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正经了点,“就是有点烦。回去了估计又得被按着头,见一堆不想见的人,说一堆不想说的话。”
屏幕上的战局进入白热化,周既白一个漂亮的闪避接反击,解决了最后一个敌人。大大的“胜利”标志弹出。
他这才放下手柄,身体往后一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姿态比刚才更懒散了。他侧过脸,看向季韩舟,目光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
“季韩舟。”他叫了一声。
“嗯?”
“有事打电话。”周既白说完,也不等他反应,直接站起身,随手把手柄往旁边一丢,趿拉着拖鞋就往次卧走,背影挺拔又透着股“别烦我”的疏懒。
季韩舟愣在沙发上,看着他干脆利落的背影,好几秒没反应过来,直到次卧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才回过神,然后嘴角控制不住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最后变成一个哭笑不得弧度。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低声笑骂了一句,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周既白,你这狗东西……”
“嘴硬心软这点,倒是十几年没变。”
他摇摇头重新拿起手柄,却没继续游戏,只是看着屏幕上定格的胜利画面,眼底的笑意久久未散。
窗外的夜色无声流淌,晚上周既白做了个梦,梦里不是西北,不是百花巷。
是那天早上,她坐在餐桌边,慢条斯理地咬着一个蒸饺。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 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随意地撑在桌沿,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撩起了她棉质家居服的下摆。
腰很细,细得不像话,他一只手就能松松圈过来。
皮肤也白,白得像上好的骨瓷,腰间那颗小小浅褐色的痣便藏不住了,就躲在腰线最凹的那个弧度里,要命...且撩人。
他的指尖快要碰到那颗痣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下,手里那半个蒸饺差点没拿稳。
然后她仰起脸,看向他,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睛里,映着光,也映着他模糊的倒影……
梦到这里就乱了。
画面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感官,阳光的温度,指尖下细腻的触感,那颗小小的痣,还有她耳尖薄薄的红晕,最后只剩下一种感觉,很热。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深色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痕。
季韩舟顶着一头乱发,眯缝着眼迷迷糊糊地从主卧晃出来。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定制真丝睡袍松松垮垮地挂着,脚上趿拉着同系列的绒面拖鞋。
他记得周既白屋里有根多余的快充线,他自己的昨晚不知扔哪儿去了,季韩舟熟门熟路地推开次卧的门,压根没想敲门,反正这房子是他的,这“头牌”也是他“收留”的,有什么好见外。
周既白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际,上半身光裸在晨光里。那身线条分明的肌肉被勾勒得清清楚楚,宽肩胸膛,腹肌,人鱼线隐约可见。
阳光偏爱他似的,流连在他起伏的曲线上,季韩舟眯着困顿的眼,凭着记忆朝床头柜摸去。走到床边他随意扫了一眼床上的人,脚步忽然顿住了,他慢慢睁大了那双狐狸眼。
床上那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懒洋洋地靠着床头,微微偏着头看他。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里,睡意未散,蒙着一层水光似的慵懒。
但更多的,是一种“哟,来了?看什么看?”的、毫不掩饰的玩味和戏谑。
季韩舟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缓缓下移,移到被子盖着的腰腹位置,又移到……床单上,床单是深灰色的,高级埃及棉,他亲自挑的。此刻,在清晨这个特定角度的阳光照射下,靠近周既白身侧的位置,有一块痕迹。不太大,颜色略深,形状微妙。
季韩舟彻底清醒了,他抬起头,目光重新撞进周既白那双带着了然笑意的眼睛里,季韩舟脸上的表情极度复杂,一种“我他妈就知道”的微妙状态。
周既白就那样靠在床头,任由他看,嘴角那点弧度越来越明显,最后变成一个毫不遮掩痞里痞气的笑,晨光落在他裸露的肩头和锁骨上,那颗小小的痣显得格外招摇。
“看够没,季老板?”他开口,声音是被晨间空气浸润过的低哑,拖着长长气死人的懒调。
“还是说……”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季韩舟紧盯着的地方,又抬起来,眼神挑衅。
“光看不够,想上手检查一下质量?我的服务,可是另外的价钱。”
季韩舟的脸瞬间黑了一半,另一半在拼命抽搐着想笑。他深吸一口气,感觉额角青筋在跳,又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顺便思考自己这套价值五位数的床品还有没有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丝滑的睡袍,又抬头看了看床上那个光笑容嚣张得像在自家主场的人。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身,迈着僵硬的步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他终于还是没忍住。
“周既白。”他没回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身后传来那人懒洋洋事不关己的回应。
“你他妈……”季韩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算了“麻木。
“下次再发这种梦,能不能有点公德心?控制一下你无处安放的荷尔蒙行不行?”
他猛地拉开门,语气悲愤:“这是我家,我的床,我他妈七万八买的床品套装。”
回应他的,是周既白再也憋不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一阵低笑,闷闷的,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行啊,”那笑声里,周既白的声音听起来愉悦极了,“下次我注意,尽量不弄脏季老板的……高级货。”
季韩舟狠狠摔上了门。“砰!”巨响在走廊里回荡。
次卧内,周既白独自靠在床头,听着那声愤怒的关门巨响,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最后变成一个毫不掩饰又欠揍的大大笑脸。阳光落在他光裸的脊背上,温暖而明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单上已经快干的痕迹,又抬头看向浴室的方向,然后他掀开被子,长腿一迈利落地下了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地晃向了浴室。
......
隔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一行人就开始准备。
林深打着夸张的哈欠往背包里塞东西,嘴里嘟嘟囔囔没完:“这才几点……我昨晚看图纸看到两点,这山是存心不让人活……”
苏晴在旁边踢了他小腿一脚,力道不轻:“闭嘴,就你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