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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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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路过,从北城到西北,四小时飞机。

他说路过,带着保温箱和满汉全席。

他说路过,坐在办公室角落,看着她的侧脸。

后来她问他开的什么店,他说你猜。

她猜到了,是那家十元饭店,给工人吃饱的地方。

七月份,整个项目组很忙,可行性研究报告进入最后阶段,上面的反馈意见一批接一批,每批都有几十条修改建议。陈默带着几个人连轴转,白天开会讨论,晚上改报告,凌晨还在对数据。

吃饭变成纯粹的生理需求。没人有心思品尝味道,都是随便扒拉几口,填饱肚子完事。

林深发明了“三分钟用餐法”,端着饭盒站在工位旁边,一边看电脑一边往嘴里塞,三分钟解决一顿。苏晴说他迟早得胃病,他说等忙完再养。

几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偏偏七月份还是雨季。

雨下个不停。有时候是绵绵细雨,一整天都不停;有时候是瓢泼大雨,哗啦啦地砸下来,打得板房顶砰砰响。山里的路变得泥泞难行,出门一趟回来,鞋上能带二斤泥。

晚上更冷。昼夜温差大得离谱,白天还能穿单衣,到了晚上就得裹羽绒服。板房的暖气不太够用,几个人都加了厚被子,睡觉时缩成一团。

周一那天,雨又下了一天,傍晚的时候稍微小了点,但天还是阴沉沉的,黑得比平时早。沈若矜从会议室出来,回到宿舍,已经快九点了。

她洗了把脸,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已经是周一,和周既白视频的日子,自从有了菠萝,两人就约定好了,周一、周三、周六视频通话。说是让沈若矜看看儿子,反正就这么固定下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既白发来的视频请求,她接通,屏幕里先出现的是一只毛茸茸的脑袋。菠萝挤在镜头前,鼻子都快怼到摄像头上去了,尾巴在屏幕边缘摇来摇去。

“汪!”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菠萝。”

菠萝听见她声音,更兴奋了,拼命往镜头跟前凑,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漫不经心地把菠萝往后扒拉了一下,动作带着点随意,周既白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穿着那件深色睡袍,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完澡。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眼神半眯着,透着一股子没睡醒的倦意和漫不经心的玩味。

“吃饭没?”他问,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水汽。

沈若矜点点头:“吃了。”

“吃的什么?”

“盒饭。”

周既白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和无奈。

“又是盒饭?”

沈若矜没说话,算是默认,菠萝又挤过来,拼命往镜头前凑。周既白按住它的脑袋,不让它捣乱,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打发一只烦人的苍蝇。

“一人一狗在屏幕那边较劲,画面有点滑稽。”

沈若矜看着,嘴角弯着,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敲响了。

“沈工,在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

沈若矜应了一声:“在。”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探进头来。

是老刘那边团队的人,姓劳,单名一个方字,负责地质勘探的。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很踏实。

他手里端着杯热茶,递过来:“刚煮的姜茶,驱驱寒。这边晚上冷,别感冒了。”

沈若矜接过杯子,下意识说了句:“谢谢劳工。”

屏幕那边,忽然安静了,周既白按着菠萝脑袋的手顿了一下,菠萝趁机挣脱,又挤到镜头前,但周既白没管它,任由它在镜头前乱晃,然后,他面无表情地,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瞬间变黑,沈若矜愣了一下,这大山网不好吗?对此她也已经见怪不怪。

劳方站在门口,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问:“沈工,怎么了?”

沈若矜抬起头,看着他:“……没什么。”

劳方点点头,说了句“早点休息”,带上门走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沈若矜低头看着那杯姜茶,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于是继续工作,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若矜穿着冲锋衣出了门。连着几天窝在办公室写报告,腰酸背痛的,她想趁着早上空气好,去工地外围走一圈,顺便看看现场情况。

山路很滑,下过雨的地面满是泥泞,她走得很小心。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翻过一个土坡,她忽然看见前面路边的草丛里,似乎躺着一个人。

沈若矜脚步一顿,心提了起来,她快步走过去,拨开半人高的杂草,地上躺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皮肤被晒得黝黑。他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沾满了泥浆,旁边掉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老人紧闭着眼睛,嘴唇干裂,脸色很差。

沈若矜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还有呼吸,但很微弱。

“老人家?老人家?”她轻轻摇了摇老人的肩膀。

老人没有任何反应,沈若矜看了眼周围,这里离基地还有一段距离,山路难走,根本没法叫车。她咬了咬牙,把老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尽全力把他扶了起来。

老人比她想象中要重得多,整个人几乎都压在她身上。沈若矜一只手扶着老人,另一只手还得小心脚下的路,走得很吃力。没走几步,额头上就冒出了汗。

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一步一步往回挪。

“沈工!”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是林深。他大概也是早起透气,正咬着包子,看见沈若矜扶着个昏迷的老人,赶紧扔掉烟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林深一边问,一边伸手接过老人。

沈若矜喘了口气,简单解释了几句,两人合力把老人扶回基地。陈默和苏晴也闻讯赶来,陈默立刻让人去叫队医,苏晴则去倒了杯温水。

队医很快就到了。检查后发现,老人没什么大碍,主要是营养不良加上劳累过度,导致暂时性昏迷。

“没什么大事,”队医说,“补充点营养,好好休息一下就行了。”

老人醒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还有些茫然,看到围在床边的几个陌生人,吓了一跳。

“你们……你们是谁?”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陈默上前,温和地解释:“老人家,您放心,这里是西延大桥项目部的基地。您在路上晕倒了,是我们同事把您救回来的。”

老人这才想起来,挣扎着要坐起来。沈若矜上前扶了他一把,把枕头垫在他身后。

“谢谢……谢谢你们……”老人的眼眶有点红,“我……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的,”苏晴把温水递给他,“老人家,您先喝点水。”

老人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神里满是感激,等他缓过来一些,陈默才开口问:“老人家,您怎么一个人在山里?您的家人呢?”

老人放下水杯,叹了口气:“我是……我是那边工地上干活的。”他指了指山外的方向,“离这儿不远,有个建筑工地,我就在那儿做杂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可是老板已经两个月没发工资了。我们找过几次,他总是推脱,说资金没到位。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了。”

林深皱了皱眉:“那您怎么跑到山里来了?”

“我想抄近道回家,”老人说,“我家在山那头,走大路得绕很远。我身上没什么钱了,就想省点路费,走山路……结果走到一半,又累又饿,就……”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擦了擦眼角,房间里安静下来,沈若矜看着老人布满老茧的手,还有那身沾满泥浆的工装...

陈默沉吟片刻,对老人说:“老人家,您先在这里好好休息。至于工资的事……”

他看向林深和苏晴:“你们去联系一下当地的劳动监察部门,了解一下情况。如果能帮上忙,就帮一把。”

老人一听,激动得又要坐起来:“这……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陈默拍了拍老人的手,“您先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最重要。”

老人连连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老赵。

老赵是她上级领导,现在在省里的建设系统工作,职位不低。两人只见过几次,也是当年老赵邀请她进五人团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

“喂?若矜啊,”老赵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赵导,”沈若矜斟酌着措辞,“我这边……遇到个情况。”

她把老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赵的声音很清晰:“具体位置知道吗?那个工地的名字,或者老板的名字?”

沈若矜报出了老人刚才说的地名和工地的大概位置。

“行,我知道了。”老赵说,“这事儿我来处理。你们先照顾好老人家,让他安心休息。”

“谢谢赵伯伯,”沈若矜松了口气,“又给您添麻烦了。”

“这叫什么话,”老赵笑了,“这事儿你做得对。咱们搞建设的,不能看着干活的工人受委屈。你等着,我这就去安排。”

挂了电话,沈若矜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洒在山峦上,金灿灿的一片。

回到房间,老人已经吃了点东西,气色好了很多。陈默正在和他聊天,林深和苏晴在旁边听着,看到沈若矜进来,陈默冲她点了点头,沈若矜知道,老赵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山。

晚上八点多,活终于干完了,沈若矜揉着发酸的眼睛走出板房,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山区空气澄澈,抬头就能看见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地缀在天幕上,亮得晃眼。

苏晴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件薄外套:“沈工!走,带你去个地方。”

沈若矜看着她:“去哪?”

“看星星。”苏晴把外套递给她,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我前几天偶然发现的,绝对的风水宝地,星星又多又亮,比在基地院子里看震撼多了。”

沈若矜犹豫了一下:“远吗?”

“不远,就后面那个小山坡,十分钟就到。”苏晴已经往外走了,“快点,再磨蹭最佳观测点要被别人占了。”

沈若矜披上外套,跟了上去,两人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基地后面走。果然如苏晴所说,绕过一片灌木丛,爬上一个缓坡,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草地,四周没有高大树木遮挡,视野极好。夜风清凉,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而头顶...

沈若矜抬起头,屏住了呼吸。

漫天星辰,像被打碎的钻石,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银河如一条光带,横贯天际,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我没骗你吧?”苏晴在她旁边坐下,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这可是我发现的秘密基地。”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仰着头,安静地看着。星光落在她沉静的眼眸里,像是落入了两泓深潭。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再说话。耳边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苏晴才轻声开口:“有时候觉得,在这大山里待久了,也挺好的。至少能看到这么干净的星星。”

沈若矜“嗯”了一声。

苏晴侧过头看她:“沈工,你想过这座桥建好之后,是什么样吗?”

沈若矜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想过。”

“什么样?”

“就是……一座桥。”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能让两岸的人,更方便地往来。”

苏晴笑了:“就这么简单?”

“嗯。”沈若矜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星空上,“就这么简单。”

苏晴没再追问,也抬起头,看着那片璀璨的星河,沈若矜看着这漫天繁星,忽然想起在美国的第二年,是她的生日那天,那天晚上的星星,有两颗格外亮。

又坐了一会儿,苏晴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走到基地门口时,却发现有些不对劲,平时这个点,基地已经安静下来了,可此刻,院子里却围着一小群人,隐约还有说话声传来。

苏晴和沈若矜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过去。

人群中央,停着一辆高大的黑色越野车,车身上还沾着泥点,风尘仆仆。车旁站着一个人。

黑色冲锋衣,深色长裤,身形挺拔,正微微偏着头,漫不经心地听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那颗在鼻梁左侧、格外显眼的小小泪痣,是周既白。

苏晴也看见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小声嘀咕:“他怎么来了?”

周既白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沈若矜脸上,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朝她走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他停在沈若矜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她眼睛上。

“跑哪儿去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刚结束长途驾驶的微哑,还有一贯懒洋洋的调子。

沈若矜仰头看他,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消化他出现在这里的事实。

“看星星。”她如实回答。

周既白眉梢挑了一下,没说什么,目光转向旁边的苏晴,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苏晴也冲他点点头,表情有点微妙。

“你来……”沈若矜顿了顿,才问出下半句,“干什么?”

周既白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

“那个劳工呢?”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

沈若矜愣了一下:“劳工?”

“昨晚给你送茶那个。”周既白补充,语气平淡,眼神却深了些。

沈若矜这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劳方。

“他在宿舍那边吧。”她语气不确定道。

周既白“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然后他才像是终于想起来要回答沈若矜刚才的问题,下巴朝那辆越野车扬了扬。

“路过,顺便看看。”他说。

沈若矜看着他。路过?从北城到这儿,飞机四小时。而且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项目地方只有内部人知道,他又是怎么摸到这边,而且他能路过哪儿去?

周既白像是读懂了她的疑惑,又补了一句,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

“季韩舟那老狐狸,在西北市里搞了个分店,非拉我过来看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简陋的板房和远处黑黝黝的山影,扯了扯嘴角,“我也纳闷,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儿,开哪门子分店。”

沈若矜沉默了。

苏晴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小声插了句嘴:“周老板,你们这会所……业务范围还挺广。”

周既白瞥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意味不明的气音,算是回应。

周围的人群还没散,不少人都好奇地看着这边。陈默也走了过来,跟周既白打了招呼。

周既白应付了几句,目光又落回沈若矜身上。

“吃饭了没?”他问。

沈若矜摇头:“还没。”

周既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越野车走去,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两个大大的保温箱。

“那正好,”他把保温箱放在地上,掀开盖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还冒着热气的烤串和各式小吃,“带了点夜宵。”

烤肉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周既白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拿出一把烤串,递给沈若矜。

“趁热吃。”

沈若矜接过,看着手里油滋滋香喷喷的烤串,又抬头看了看周既白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烤串,味道很好。

苏晴也分到几串,她看看烤串,又看看周既白,最后看向沈若矜,眼神里充满了“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的微妙光芒。

周既白没管周围的目光,自己也拿了串烤翅,靠在车边,慢条斯理地吃着。动作随意,却自成风景。

夜宵吃得差不多了,烤串签子扔到垃圾桶里,保温箱里还剩下一些水果和饮料。周围帮忙的工人们道了谢,三三两两地散了,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低声议论着这位突如其来的“贵客”。

苏晴很识趣,帮着收拾完垃圾,又递给沈若矜一个“你自己保重”的眼神,也溜回了自己宿舍。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越野车旁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区域。

周既白靠在后备箱边,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蹿起,点燃了烟头。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侧脸在明灭的火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切。

沈若矜站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抽烟的姿势很随意,甚至有点颓废的优雅。

“你今晚,”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睡哪?”

周既白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隔着袅袅的烟雾看她,眼神很深,像夜色下的潭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悠悠极其自然地,移向了她身后那排黑漆漆的板房宿舍。

准确地说,是移向其中一扇门,正是她住的那间,他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若矜顺着他视线回头看了看自己宿舍的门,又转回来,迎上他的目光。她的表情很平静。

“只有一张床。”

周既白叼着烟,眯了眯眼,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很短促意味不明的轻哼,像是不屑,又像是觉得有趣。他转过头,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行。”他声音含糊在烟雾里,听起来有点哑,又带着点无所谓的懒散。

他掐灭还剩半截的烟,随手弹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动作流畅又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我回市里。”他说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季韩舟租了地方。”

沈若矜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比如他开了这么久的车过来,就为了送点夜宵?

她都没问,周既白也没解释。

他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长腿一迈坐了进去。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车灯亮起,他降下车窗,手臂搭在窗沿上,侧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走了。”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缓缓掉头,车灯扫过她平静的脸,然后加速,驶出基地大门,很快消失在盘山路的拐角。

她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点红光也彻底看不见,才转身,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一个多小时后,深夜的西北某市,周既白把车停在市中心一处高档公寓的地下车库。电梯直上顶层,他按响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季韩舟站在门内,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完澡。他手里端着杯红酒,斜倚在门框上,狐狸眼里闪着洞悉一切的光,嘴角勾着那抹标志性的、要笑不笑的弧度。

他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的周既白,目光在他沾了泥点的裤脚上停留了一瞬。

“头牌这是……千里送温暖,完事儿还被拒之门外,打道回府了?”

周既白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懒得搭话,径直从他身边挤进门,随手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季韩舟关上门,跟在他身后走进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

“怎么样?”季韩舟晃着酒杯,慢悠悠地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

“见到你家那位‘高岭之花’了?没被冻着?”

周既白把自己扔进他对面那张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皮质沙发里,整个人陷进去,长腿一伸,搭在面前的矮几上,姿态嚣张又疲惫。他从烟盒里又磕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低头点火。

“少废话。”他吸了一口烟,声音透过烟雾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的沙哑,“店看好了?”

季韩舟挑眉,对他的避而不答毫不意外。他抿了一口酒,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看了几处,都不太理想。要么地段偏,要么格局怪。”

他顿了顿,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不过倒是听了个有意思的消息。”

周既白没接话,只是夹着烟,垂眼看着指尖明灭的火星,一副“爱说不说”的德行。

季韩舟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西延大桥那个项目,省里很重视,配套的文旅开发估计很快会提上日程。到时候,这边就不是‘鸟不拉屎’了。”他意有所指地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周既白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在烟雾后有些模糊。

“所以?”

“所以,”季韩舟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笑容里多了几分商人特有的算计,“现在入手,正是时候。等人气起来了,价钱可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周既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他对这没兴趣,不过要是可以入资的话,也不是不行,毕竟他来是开另一个店。烟雾缭绕中,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在灯光下映着窗外流动的霓虹,深不见底。

季韩舟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这祖宗心里门儿清,只是懒得表态。他也不急,重新靠回沙发背,晃着酒杯,欣赏着窗外夜景。

半晌,周既白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嗤”声。

“你看着办。”他丢下这么一句,站起身,往客房方向走,背影透着一股“别烦老子要睡觉”的疏离和倦怠。

季韩舟看着他消失在客房门口,轻轻笑了笑,举起酒杯,对着空气示意了一下。

“行,我看着办。”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了然和一丝促狭,“反正这店,开给谁的,你我心知肚明。”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而远在群山深处的基地,早已陷入一片宁静的黑暗。

八月到九月,日子像被山风吹着跑,快得抓不住。

西延大桥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攻坚期,就在这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周既白来了。

第一次出现,是在八月初一个闷热的下午。

一辆沾满泥点的黑色越野车,停在基地院子中央。车门打开,周既白一身简单的黑T恤加工装裤,踩着一双沾了灰的高帮靴跳下来,肩膀上随意搭着件冲锋衣。他目光懒洋洋地扫了一圈灰扑扑的板房,最后落在闻声出来的沈若矜身上。

“路过,”他吐掉烟,用脚碾了碾,声音带着点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也带着他事不关己的懒散,“顺便带点吃的。”

后备箱打开,里面是几个巨大印着某知名酒店logo的保温箱。

林深第一个凑过去,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我靠!酱香肘子!清蒸东星斑!这……这哪是‘吃的’,这是满汉全席吧周老板!”

周既白没搭理他,从里面拎出一个相对小巧精致的食盒,走到沈若矜面前,递过去。

“你的。”言简意赅。

沈若矜没接,眉头微微蹙着:“我吃食堂就好。”

周既白挑眉,也不坚持,随手把食盒放在旁边的木桩上,然后转身,对着眼巴巴围过来的林深、苏晴,还有听到动静出来的陈默和其他几个组员,抬了抬下巴。

“剩下的,分。”

话音未落,一群人已经欢呼着涌了上去。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林深迫不及待地撕开一次性餐具包装,看着苏晴小心地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虾饺,看着陈默都忍不住盛了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空气里弥漫开令人无法抗拒的食物香气。

她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周既白斜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那之后,周既白就成了基地的“编外送餐员”。

时间不定,有时是中午,有时是傍晚,有时甚至是深夜。但每次来,那辆黑色越野车都会准时出现,带着足以喂饱整个团队出自不同名厨之手的“便当”。

理由永远是千篇一律、漫不经心的“路过”、“顺道”、“正好”。沈若矜从一开始的明确拒绝,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只是在他递过那个专属食盒时,轻声说一句“谢谢”。食盒里的菜色每天变换,但永远清淡精致,合她口味。

他送完饭,有时会立刻离开,发动机轰鸣着消失在山路上。但更多时候,他会留下来,晃进他们那间堆满图纸和资料的办公室。

办公室是五人共用,周既白来了,也不拘束,随手拖过一张没人坐的椅子,通常是林深谄媚地贡献出来的,往墙角一放,他就毫不客气地坐下。

他不怎么说话,就那么懒洋洋地靠着,长腿随意伸展,偶尔拿出手机划两下,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目光落在摊开的图纸上,落在电脑屏幕滚动的数据上,或者,落在沈若矜专注工作的侧脸上。

林深是最激动的一个。自从上次“周女士”乌龙事件后,他对周既白的感情就变得十分复杂,以及日益增长的崇拜。每次周既白一来,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周哥!”他一边扒拉着香气四溢的饭菜,一边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你那机车是定制款吧?我查了,国内根本没几辆!百公里加速多少?”

周既白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答。

林深也不气馁,继续叨叨:“周哥,你之前是不是还玩过赛车?我好像在哪个论坛看过你的帖子……虽然照片糊了,但那风格,绝对是你!”

周既白这回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很闲?”

林深立刻缩了缩脖子,但没过两分钟,又忍不住了:“周哥,你这天天给我们送‘御膳’,得花不少钱吧?这恩情我们怎么还得起啊……”

苏晴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闻言凉凉地插了一句:“怎么还?把你卖了看值不值一顿饭钱。”

林深立刻炸毛:“苏晴!我警告你别在周哥面前诋毁我形象!我现在是周哥的头号粉丝!”

周既白终于舍得开金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吃饭。”

沈若矜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她专注于眼前的图纸或数据,只是偶尔,当周既白停留的时间稍长,当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稍久时,她会不自觉地将背脊挺得更直一些,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九月中的一天,周既白照例“路过”,送完饭却没走。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天色阴沉。

他依旧坐在那个墙角的位置,看着窗外被雨雾笼罩的群山。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敲击键盘的嗒嗒声。

沈若矜今天似乎格外疲惫,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继续看向屏幕。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肩上一沉,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冲锋衣,被随意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她转头,周既白已经收回了手,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侧脸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他一时兴起。

衣服上有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一点山野间的清冽和烟草味。

沈若矜抓着衣襟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眼睫,轻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小,几乎被窗外的雨声吞没,周既白没应声,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晚上十一点,沈若矜关掉了电脑,今天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最后一版修改意见刚刚提交上去,整个人像散了架。她揉了揉酸痛的后颈,起身去简单洗漱。

回到床边坐下,拿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着幽蓝的光,通知栏里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条是陈默发来的工作提醒,一条是苏晴分享的一个搞笑视频,还有一条……

是姜纾。

姜纾:【若矜,睡了吗?】

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沈若矜点开对话框,打字:【刚忙完。你回来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

姜纾:【昨天刚落地,累死了。】

接着又跳出一条。

姜纾:【对了,我听季韩舟那老狐狸说,你妹妹找回来了?】

沈若矜看着屏幕,指尖顿了一下。季韩舟……消息倒是灵通。

她回:【嗯。】

姜纾:【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我还没见过咱妹妹呢。】

沈若矜想了想:【国庆吧,她应该放假。】

姜纾:【行啊!正好,国庆我有计划。】

沈若矜:【?】

姜纾发来一个贼兮兮的熊猫头表情包,然后是一行字:【我们去俄罗斯玩儿怎么样?我都联系好了,那边有个超级专业的射击场,能打□□。】

沈若矜看着那三个字,眨了眨眼,□□?就是那种……威力很大的狙击枪?

姜纾又发来一条,语气是大小姐骄矜:【我都安排好了,签证、行程、场地预约,你和你妹妹只管带人就行。怎么样,去不去?】

沈若矜靠在床头,看着屏幕上的字,她垂下眼睫,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

【好。】

姜纾发来一个欢呼的表情包。

姜纾:【那就说定了!我这就去把细节敲定!你早点休息,别太累。】

【嗯,你也是。】

沈若矜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板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发出模糊的鸣叫。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然后沉沉睡去。

九月某天,一个寻常的傍晚,黑色越野车像往常一样碾过碎石路,停在基地院子中央,卷起一小片薄尘。

周既白推门下车。还是那副样子,黑色T恤,工装裤,肩头随意搭着件冲锋衣。他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院子里的图纸和测量器械,最后落在正从板房走出来的沈若矜身上。

“啧,”他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瘦了?”

沈若矜走近,摇摇头:“没有。”

“看着就是瘦了。”周既白转身拉开后备箱。今天带的依旧是几个大保温箱,但比平时少了一个。

林深眼尖,第一个窜过来,熟练地掀开盖子,夸张地吸了口气:“嚯!今天换淮扬菜了?周哥你干脆开个满汉全席巡回展得了!”

周既白没理他,从最里面拿出那个明显更精致小巧的食盒,递给沈若矜,沈若矜接过,食盒是温热的。

“谢谢。”她照例说。

周既白“嗯”了一声,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转身,对着围过来的其他人抬了抬下巴:“自己拿。”

又是一阵带着食物香气的喧闹。周既白靠在车边,看着他们分食,手指在车门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想别的事,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他才直起身。

“走了。”他随口说了一句,拉开车门。

沈若矜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捧着那个食盒。她以为他和往常一样,只是简单道别。

但周既白没有立刻上车。他关上车门,转身,又朝她走了回来。

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也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

他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低下头,沈若矜仰脸看他,眼神清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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