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弄完了,明天跟季韩舟回北城,”周既白开口,语气平淡。
沈若矜愣了一下,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周既白看着她,没再说话。空气中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山林里的风声。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食指和拇指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力道,轻轻捏住了她一边的脸颊,指尖微凉,触感真实。
沈若矜完全僵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斜阳下格外清晰。
周既白捏着她脸颊的软肉,轻轻晃了晃,动作带着点恶劣的逗弄,又像在掂量什么。
他垂着眼,看着她呆住的模样,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双总是半垂着的浅色眼睛里,映着夕阳细碎的光,和一点得逞般的笑意。
“还行,”他低声说,声音拖得懒洋洋的,尾音上扬,像在验收什么成果,“总算没白喂。”
“肉,”他顿了顿,指尖又轻轻捏了一下,才松开手,“养回来点儿了。”
说完,他转身,拉开车门,长腿一迈坐了进去。动作流畅,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他降下车窗,手臂搭在窗沿,最后看了她一眼。那张俊美得过分又透着疏懒的脸上。
“走了。”
黑色越野车掉头,驶出基地院子,很快消失在盘山路的拐角,只留下渐渐远去的引擎声。
沈若矜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个温热的食盒,脸颊被捏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气息,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夕阳一点点沉下山脊,暮色四合。
林深凑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点心,含糊不清地问:“沈工,周哥这就走了?他刚跟你说啥了?”
沈若矜回过神,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没什么。”
然后转身,走回了板房,只是转身的刹那,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她抬起手,极轻地,碰了碰自己刚才被捏过的脸颊,那里,似乎有点烫。
国庆前一天下午,基地里弥漫着一股压不住的躁动。
五点多,工作群“叮咚”一声,上级放假通知终于弹了出来,国庆假期七天。
几乎同时,五人间的小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林深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用力挥了下拳头:“解放了!终于可以离开这深山老林了!”
苏晴慢悠悠地保存好最后一个文档,才抬起眼,嘴角噙着点矜持的笑:“瞧你那点出息。不过……确实是该出去透透气了。”
陈默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也难得露出轻松的神色:“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今晚别吃食堂了,去市里,我请客。”
一直沉默盯着电脑屏幕的周野闻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沈若矜刚核对完一组数据,听到提议,安静地合上了笔记本。
五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挤上项目组那辆半旧的越野车,朝市里开去,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抵达市区时华灯初上。街道比山里热闹太多,,久违的都市气息扑面而来。
林深扒着车窗,眼睛不够看:“火锅!烤肉!海鲜!我要把这两个月缺的油水都补回来!”
苏晴白他一眼:“就你那胃,悠着点。”
车子在一条相对僻静、靠近城郊的街道旁找位置停下。这条街不似主街繁华,两侧多是些小餐馆,五金店和汽修铺,往来行人中,穿着各式工装的身影明显多了起来。
“这附近好像有几个在建楼盘。”陈默观察着四周。
几人沿街走着,寻找合眼缘的馆子。路过一家门脸朴素的餐馆时,苏晴忽然“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招牌很简单,白底红字,大大地写着“10元饭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两荤一素,米饭管饱”
林深凑过去,眨巴着眼,怀疑自己看错了:“十块?两荤一素?米饭还管饱?这年头还有这物价?老板是做慈善还是黑店啊?”
苏晴抱着手臂,打量着那扇擦得还算干净的玻璃门,语气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看着倒不像黑店……但十块钱,在现在能买什么?一碗素面都悬。”
沈若矜站在稍后一点,目光平静地扫过招牌和店内暖黄的灯光。十元,管饱。她脑海里下意识闪过一些成本核算的模糊念头。
陈默推了推眼镜:“要不……进去看看?反正也是找地方吃饭。”
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五人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店内比想象中宽敞明亮,白墙瓷砖地,摆着十几张简单的四方桌和塑料椅。此刻正是饭点,几乎座无虚席,顾客清一色是穿着沾着油漆的建筑工人。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饭菜香和烟草味混合的气息,嘈杂但充满生气。
几个工人正埋头大口扒饭,桌上摆着盛得冒尖的菜盘。有人一边吃一边大声聊着今天的活计,笑声粗粝爽朗。
看见五个穿着干净,气质迥异的年轻人进来,靠近门口的几桌工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也只是看一眼,又继续专注于自己的饭菜。
一个系着围裙,身形微胖的中年大姐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一口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几位吃饭?里边还有张空桌!”
五人被引到角落里一张空桌坐下。大姐麻利地拿来菜单,其实就是一张过塑的简单纸片,上面列着七八样菜名,排骨炖土豆、青椒肉片、西红柿炒蛋、麻婆豆腐……果然都是家常硬菜,每样后面都标着“10元套餐”。
“就点五个套餐吧,我们一人一份。”陈默说。
“好嘞!稍等啊,马上就好!”大姐记下,风风火火地转身朝后厨喊道:“五个套餐!排骨多打点!”
等待的间隙,林深伸着脖子观察旁边工人们的餐盘,小声对苏晴说:“你看那盘子……量是真不小啊,那排骨块头。”
苏晴微微蹙着眉,但眼神里的审视已变成了些许讶异:“闻着味道……好像还行?”
沈若矜安静地坐着,目光掠过那些疲惫但放松的面孔,落在他们面前实实在在的饭菜上。
很快,大姐端着两个巨大的托盘过来了:“来咯!小心烫!”
五个一模一样的不锈钢餐盘被摆到每人面前。每个餐盘都分成三格:一格堆着油光红亮、块头扎实的排骨和绵软的土豆;一格是青翠的青椒和嫩滑的肉片;还有一格是金黄的炒鸡蛋配着红彤彤的西红柿。旁边另配了一大碗堆成的白米饭。
分量之实在,让见惯了“图片仅供参考”的五人都有些愣怔。
林深咽了口口水,率先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睁大:“唔!好吃!味儿正!肉质还挺烂!”
苏晴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青椒肉片,顿了顿,小声评价:“……火候可以,不算糊弄。”
陈默也点点头:“味道确实不错,家常口味。”
周野没说话,但下筷的速度不慢,沈若矜小口吃着西红柿炒蛋,酸甜适中,鸡蛋炒得很嫩。她又尝了块排骨,炖得入味酥烂。
五人默默吃着,偶尔交换一个“没想到”的眼神。周围工人们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后厨的翻炒声交织在一起。
林深吃到一半,已经有点撑了,看着还剩大半的饭菜,感慨道:“这老板……真能挣着钱吗?光这排骨成本就不止了吧?”
旁边桌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人听见,扭过头,咧嘴一笑。
“小伙子,第一次来吧?这店刚开,就这个价!我们这帮老伙计都在这儿吃。她说啦,我们不讲究花样,就图个实在,能吃饱!”
老板娘正好过来添茶水,听见这话,爽朗地笑道:“哎呀,我刚来应聘的,都是出力干活的兄弟,吃饱了才有力气!你们慢吃啊,饭不够自己添,管饱!”
看着老板娘淳朴热情的笑脸,再看看周围这些靠体力谋生的工人,和眼前这盘实实在在的十元饭菜,五人心里都有些触动。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也格外踏实,走出“10元饭店”时,夜幕已深,但街灯明亮。
林深摸着肚子,忽然轻声说:“有时候觉得,我们建那座桥……好像离这些人,又近,又远。”
没人接话,但每个人,似乎都听懂了。
飞机降落在北城时,已是晚上九点多。
沈若矜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晚风带着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她打了车,报出百花巷的地址,车停在巷口。她付了钱,拎着箱子往里走,推开51号的院门,客厅的灯亮着。
暖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晕开一小片。她站在门口,听着里面隐约传来菠萝爪子扒拉地板的细微声响,还有电视里的背景音。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周既白斜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茶几边沿,姿态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懒散。他手里拿着游戏手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屏幕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菠萝倒是反应迅速,“噌”地从沙发边窜起来,冲到她脚边,尾巴摇着,整个身体都扭成了麻花,往她腿上蹭,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沈若矜放下箱子,蹲下身揉了揉菠萝毛茸茸的脑袋。
“吃过没?”周既白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依旧没看她,手指在游戏手柄上快速按动着。
沈若矜站起身:“在飞机上吃过了。”
周既白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她眼睛里。看了两秒,他扯了下嘴角,把手柄往旁边一扔,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又瘦了。”他下结论。
沈若矜没反驳,他走后确实又天天吃食堂了,清减些也正常。
周既白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餐桌上,清汤挂面,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几片青菜,还有几颗虾仁。热气袅袅。
“吃点。”
沈若矜看着那碗面。肚子其实不饿,但……
她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周既白重新坐回沙发,没再玩游戏,拿起遥控器随意换着台,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掠过屏幕。
菠萝趴在她脚边,脑袋枕在她鞋面上,满足地眯着眼,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吃面时细微的声响,和电视里变换的画面声音。
面很清淡,但汤头鲜美,溏心蛋的火候恰到好处。她小口小口吃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你那家店,”她问,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清晰,“开成了?”
周既白换台的手指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什么店?”
“就是……”沈若矜想了想,“你说季韩舟拉你去看的那个,分店。”
周既白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电视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哦,那个。开了。”
“开的什么?”沈若矜继续问,筷子停在半空。
周既白没立刻回答。他拿着遥控器,换到一个无聊的购物频道,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混在电视的嘈杂里,有点模糊:
“你猜。”
沈若矜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在电视变换的光影下显得有些不真切。她沉默地吃了一口面咽下。
然后,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是不是那家,”她顿了顿,声音清晰,“‘10元饭店’?”
遥控器换台的声音停了,周既白缓缓转过头,看向她,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里,映着电视屏幕跳动的光,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菠萝在她脚边翻了个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晚上十点多,沈若卿发来消息。
【姐姐,妈妈今晚有应酬,家里就我一个人……我能去你那儿住吗?明天早上我们直接从百花巷出发去机场,方便。】
沈若矜正靠在床头看书,看到消息,几乎没有犹豫。
【好。地址发你,到了给我电话。】
她把百花巷51号的位置发了过去,半小时后,手机震动。沈若卿软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姐姐,我到巷子口了。”
“等着,我出来。”
沈若矜放下书,穿上外套走出房间。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周既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了自己房间,门关着,透不出一丝光。菠萝蜷在窝里,睡得正香。
她轻轻拉开门,走进微凉的夜色里,巷口路灯下,沈若卿穿着浅粉色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正乖乖地站着。看见沈若矜,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小跑着迎上来。
“姐姐!”
沈若矜接过她肩上的包:“走吧。”
两人并肩走回51号。沈若卿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安静的小院,目光在桂花树上停留了一会儿,小声说:“好香。”
进了屋,菠萝听到动静,从窝里抬起脑袋,睡眼惺忪地“汪”了一声,沈若卿看见它,眼睛一亮,但没敢贸然上前,只是小声问。
“姐姐,这是你养的狗吗?”
“嗯,它叫菠萝。”
菠萝似乎听懂了,摇着尾巴走过来,在沈若卿脚边嗅了嗅。沈若卿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出手。菠萝凑近闻了闻她的指尖,然后轻轻舔了一下。
沈若卿笑起来,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它好乖。”
沈若矜看着妹妹和菠萝的互动,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你先去我房间待着,”她说,“我去给你收拾隔壁房间。”
沈若卿听话地点点头,跟着沈若矜上了二楼。
沈若矜的房间简洁整齐,书桌上还摊开着看到一半的专业书,角落堆积了几本书,最底下压着棕色的本子。沈若卿放下包,坐在姐姐的人工舒适椅子上。
沈若矜去了隔壁房间。那是间客房,平时没人住,但定期有人打扫,还算干净。她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床单被套,动作利落地铺好,又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昀发来的消息。
【矜矜,卿卿到你那儿了吧?明天去俄罗斯,路上照顾好妹妹。她没出过远门,你多看顾着点。自己也注意安全。】
沈若矜回:【到了。放心,我会的。】
刚回完,姜纾的消息也跳了出来。
姜纾:【若矜,行李收拾好了没?明天机场见~】
姜纾:【我跟你说,我都查好了!到了先休息,倒倒时差,第二天□□击场!我都预约好了,□□!M82A1!想想就刺激!】
姜纾:【还有还有,红场、克里姆林宫、芭蕾舞剧……行程我都排满了!保证让你跟咱妹妹玩得尽兴!】
沈若矜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仿佛能看见大小姐此刻在屏幕那头矜持又兴奋的样子。
她想了想,回了个简单的:【好。】
姜纾秒回:【那就这么说定了!早点睡,明天见,晚安我的宝~】
沈若矜收起手机,走回自己房间。
沈若卿已经洗好澡,换上了带来的睡衣,正坐在床边擦头发。看见她进来,仰起脸,软软地问:“姐姐,房间收拾好了吗?”
“嗯,”沈若矜点头,“床铺好了,暖气也开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要早起。”
沈若卿乖乖点头,擦头发的手慢了下来,小声说:“姐姐,我有点紧张……晚安”
沈若矜走到她身边,接过毛巾,动作轻柔地帮她擦着还有些湿的头发。
“没事,”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睡一觉就到了。”
沈若卿感受着姐姐指尖轻柔的力道,慢慢放松下来,依赖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窗外,夜色宁静。偶尔有晚归的车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小院一片安谧。
清晨的机场大厅,人流如织。
姜纾和季韩舟来得最早,两人站在出发大厅显眼的位置,一个气质骄矜,一个笑容温雅。
沈若矜牵着沈若卿的手出现时,姜纾眼睛立刻亮了,她几步迎上去,目光先是掠过沈若矜,然后精准地落在沈若卿脸上。
“若矜!”她先和沈若矜打了招呼,随即就弯下腰,看着沈若卿,笑容比平时更明媚了几分。
“你就是卿卿吧?哎呀,比照片上还可爱!”
沈若卿有点害羞,往姐姐身后躲了躲,小声说:“姜纾姐姐好。”
“真乖!”姜纾直起身,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欢,“这妹妹怎么养的?比你可软和多了。”她笑着调侃沈若矜。
季韩舟也走上前,朝沈若矜点点头,目光落在沈若卿身上时,笑容深了些,带着长辈般的温和:“卿卿,欢迎加入我们。”
沈若卿看着眼前这位英俊儒雅的哥哥,红着脸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另外两道人影走了过来,阮宁和周既白。
阮宁依旧是那身利落不失精致的打扮,看见他们,微笑着挥手示意。
周既白走在最后,一身黑色冲锋衣,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梁上架了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巴和微抿的薄唇。他双手插在兜里,步子迈得懒散,一副没睡醒对周遭一切都兴致缺缺的样子。
走近了,他才摘下墨镜,随意地挂在领口,浅色的眸子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淡漠。目光扫过众人,在沈若矜身上停顿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在姜纾身上。
“早。”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早什么早,就等你俩了。”姜纾瞥他一眼。
阮宁笑笑:“昨晚睡得不错。你们都到了?那我们……”
话音未落,周既白忽然朝旁边走了几步,在沈若卿面前停下,微微低下头,沈若卿正偷偷看着他,冷不丁对上他摘了墨镜后清晰的脸,下意识地抓紧了姐姐的手。
周既白看着她那双和沈若矜有几分相似、但更圆更懵懂的大眼睛,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动作随意得像在揉一只路过的小动物。
然后直起身,什么也没说,重新插回兜里,站到了一边,沈若卿呆在原地,脸颊慢慢红了,沈若矜垂眼看了看妹妹,没说什么。
上飞机后,沈若矜戴上眼罩和耳塞,准备休息。旁边座位传来窸窣声响,周既白似乎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便没了动静。
飞机起飞后,平稳飞行。空乘开始发放餐食。
沈若矜摘下眼罩,接过餐盒。旁边的周既白似乎睡着了,头微微偏向舷窗那边,呼吸均匀。
她小口吃着东西,偶尔侧目,能看到他搁在扶手上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吃到一半,空乘推着饮料车过来,用英语询问需要什么。
沈若矜要了杯水。
空乘转向周既白,用英语又问了一遍,周既白头也没回,依旧闭着眼,却带着点独特韵律的俄语,报了一个饮料名字。
空乘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用俄语确认:“您说红菜汤?”
“嗯。”周既白应了一声,依旧没睁眼。
空乘很快端来一小杯热腾腾的红菜汤。
周既白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伸手接过,道了声谢,声音依旧是俄语,发音标准而自然。
沈若矜看着他,拿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她记得,没人提过他懂俄语。
周既白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迎上她的目光,挑了挑眉,用中文问:“怎么?”
“没什么。”沈若矜收回视线,继续喝自己的水。
周既白也没追问,慢条斯理地喝着他那杯红菜汤。
八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
一行人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莫斯科的秋天已有凉意,空气清冽,姜纾早就安排好了接机的车,一辆宽敞的商务车。众人上车,直奔预订的酒店。
路上,姜纾拿着手机,开始宣布“噩耗”。
“那个……有件事得说一下,”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显得轻描淡写。
“酒店那边……出了点小状况。国庆期间,游客实在太多了,房间紧张。”
季韩舟在一旁,配合地露出一个“确实如此”的表情。
姜纾继续道:“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只有三间房和卿卿的儿童房”
“我跟季韩舟一间,这个没问题。”她先把自己摘出去。
“阮宁姐单独一间,卿卿住儿童房。”
“然后……”她看向沈若矜和周既白,眨了眨眼,“若矜,哥,你们俩……得凑合一间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沈若矜看向姜纾,姜纾一脸“我也是没办法”的诚恳,补充道:“不过你们放心,是双床房!两张床!绝对……呃,安全。”
沈若卿坐在姐姐旁边,闻言悄悄抬眼看了看周既白,又看了看姐姐,抿着嘴没敢吱声,阮宁坐在前排,脸上笑容不变,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周既白靠在椅背上,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瞥了姜纾一眼,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沈若矜沉默了几秒,最终平静地点了点头:“嗯。”
姜纾悄悄松了口气,和季韩舟交换了一个“搞定”的眼神,车子在莫斯科夜晚的街道上平稳行驶,窗外掠过异国风情的建筑。
来到酒店后,大家先各回到各房间休息倒时差,沈若矜帮妹妹收拾好才回自己房间,洗完澡后就睡了。
隔天一早,几人吃完早餐就来到姜纾安排好的射击地方,里面已经传来阵阵枪声。
沈若卿被教练带去旁边的区域,体验更温和的射击项目。她端着把小巧的□□,在教练耐心的指导下认真瞄准,偶尔打中靶子,便开心地回头朝姐姐的方向望过来。
其他人也开始自由活动,姜纾拉着季韩舟去尝试不同的手枪,两人不时低声交流,姿态亲密。季韩舟站在姜纾身后,虚虚环着她,指导她调整姿势,狐狸眼里满是纵容的笑意。
阮宁也重新拿起枪,却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几次飘向不远处的周既白。
周既白没去碰任何枪械。他不知从哪里找了把高脚椅,拖到射击区边缘的休息处,背靠着墙,一条长腿曲起踩在椅撑上,另一条随意伸展。
他手里拿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拇指一按一松,盖子弹开又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这充满火药味和枪声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又莫名契合。
他微垂着眼,似乎对周遭一切都兴致缺缺,只专注地把玩着手里那个打火机,火光偶尔在他指尖明灭,映亮他疏淡的眉眼和那颗小小的泪痣。
阮宁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枪,摘下护具,朝周既白走去。
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运动装,长发束成高马尾,显得干练又精神。走到周既白面前,她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带着熟稔的浅笑。
“既白,不试试吗?”她声音轻柔,“我记得你以前枪法挺好的。”
周既白头也没抬,指尖“咔嗒”一声合上打火机盖,语气懒散:“没兴趣。”
阮宁笑容不变,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里环境不错,比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俱乐部靶场大。”她试图寻找话题,语气带着回忆的温和。
“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我,还有韩舟,经常偷偷跑去俱乐部玩,每次都是你赢最多。”
周既白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忘了。”他说,两个字,干脆利落。
阮宁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是吗……可能太久了。”她顿了顿,看向不远处正专注瞄准的沈若矜,眼神微闪,语气状似随意,“沈小姐很厉害,没想到她射击这么准。”
周既白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沈若矜正端着一把后坐力较小的半自动步枪,姿势标准,眼神专注。她扣动扳机,动作稳定流畅。
“砰!”
报靶器显示:十环。
她微微调整,再次瞄准。
“砰!”
又是十环。
接连几次,弹无虚发,次次正中靶心。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专注的眼神,透露出她的认真。
阮宁看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又很快掩去。她重新看向周既白,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带着若有若无的亲昵:
“既白,你这次回来……好像变了很多。”
周既白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侧过头,看向阮宁,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里没什么温度,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点极淡的嘲弄的弧度。
“是人都会变。”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疏离,“阮宁,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指尖的打火机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懒散:
“别总往回看。”说完,他不再看她,仿佛旁边坐着的只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阮宁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她看着周既白冷漠的侧脸,指甲轻轻掐进了掌心。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头,几秒后,重新戴上护具,起身离开了休息区,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周既白对此毫无反应,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他“咔”一声再次点燃打火机,火苗在他指尖跳跃,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不远处,沈若矜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依然是稳稳的十环。她放下枪,摘下护具,轻轻呼出一口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姜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挑眉跟旁边季韩舟炫耀:“知道我大学为什么有那么多娃娃吗?”
“哪个男的给你抓的?”季韩舟笑眯眯开口。
“是我家矜矜啊,你都不知道,她准头太好,被那条街的射击老板拉进黑名单了!”
季韩版一副“原来如此”表情:“沈若妹妹挺厉害啊。”
沈若矜嗯了一声,她转过头,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休息区,正好对上阮宁匆匆离开的背影,和周既白独自坐在那里,百无聊赖把玩打火机的侧影。
她目光平静地掠过,没有停留,转身朝妹妹沈若卿的方向走去,那小姑娘刚打完一轮,正兴奋地朝她挥手。
射击场内,枪声依旧此起彼伏,硝烟味淡淡弥漫。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下午,一行人转战郊外的雪地公园,体验狗拉雪橇。
西伯利亚哈士奇精力旺盛,毛发蓬松,在雪地里兴奋地刨着爪子,发出响亮的吠叫。
教练简单讲解后,姜纾第一个拉着季韩舟上了雪橇。她坐在前面,季韩舟坐在她身后,双手自然地环过她的腰握住缰绳,下巴虚虚抵在她肩上。
“抓稳了,大小姐。”季韩舟低声在她耳边说,狐狸眼里含着笑意。
姜纾微微扬起下巴:“还用你说?”
口令一下,四只健壮的哈士奇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雪橇在雪地上划出流畅的弧线,速度极快,风夹着雪沫扑面而来。姜纾的惊呼声和笑声散在风里,季韩舟稳稳地操控着方向,偶尔在她耳边说句什么,引得她回头嗔他一眼,眼波流转。
沈若卿被教练带去体验儿童版的单人小橇,速度平缓,由教练亲自牵引。她坐在小橇上,又紧张又兴奋,小手紧紧抓着扶手,小脸通红,不时回头寻找姐姐的身影。
沈若矜走到另一架双人雪橇前。她刚准备坐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比她更快,一步跨上了雪橇后座。
周既白依旧是那身冲锋衣,只是拉链拉到了顶,黑色的装束在雪地里格外醒目。他在后座坐下,长腿舒展,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
沈若矜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我一个人可以。”她陈述事实。这种雪橇,单人也能操作。
周既白抬眼看她,浅色的眸子在雪地反光下显得有些淡。他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带着懒散:
“后面重,稳当。”
沈若矜:“……”
教练已经在催促。前面拉着他们这架雪橇的几只哈士奇也开始躁动。
沈若矜没再说什么,抿了抿唇,在前座坐下。她刚坐稳,还没完全调整好姿势...
“出发!”教练一声令下。
哈士奇们猛地发力,雪橇骤然向前冲去!
巨大的惯性让沈若矜身体猛地后仰,她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形。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后一带,让她结结实实地靠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
速度瞬间飙起!雪橇在平整的雪道上飞驰,两侧景物飞速倒退,沈若矜整个人几乎被周既白圈在怀里,隔着厚厚的衣物,依然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手臂的力量。
他一手控着缰绳,虽然只是虚虚握着,更多是哈士奇自己在跑,另一只手始终稳稳地环在她腰间,没有丝毫松动。
雪橇掠过一片开阔地,速度越来越快,几乎要飞起来。沈若矜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还有身后那人平稳的呼吸。
“怕了?”周既白的声音从她头顶后方传来,混在呼啸的风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促狭。
沈若矜没回答,只是身体微微僵直,她喜欢速度。
周既白低笑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被风声吞没,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雪橇一路疾驰,很快接近了路线中预设的那个大下坡。坡顶,教练发出了指令。
前方领头的哈士奇似乎听懂了,在冲下陡坡的前一刻,聪明地松开了连接雪橇的牵引扣!
失去了动力牵引,沉重的雪橇凭借着巨大的惯性,沿着陡峭的雪坡向下冲去。
“啊!”沈若卿在远处的小橇上发出短促的惊叫。
姜纾和季韩舟的雪橇早已冲下,还能听见姜纾兴奋又带着点紧张的喊声。
而沈若矜只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仿佛要飞出去。雪橇在陡坡上颠簸加速,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几乎看不清前方。
就在这失重的瞬间,身后的人动了。
周既白松开了虚握的缰绳,双手改为牢牢扣住她的腰身,同时身体微微前倾,将她更紧密地护在自己与雪橇之间。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形成了一个圈起来的姿势。
“低头。”他声音在风声里依旧清晰。
沈若矜下意识地照做。
雪橇如同脱缰野马,沿着陡峭的雪坡一路狂飙,耳边只剩下狂风和周既白沉稳有力的心跳,他始终维持着那个保护的姿势。
漫长的十几秒后,雪橇终于冲下陡坡,速度减缓,在一片平坦的雪地上缓缓停下。
世界重新回归安静,只有哈士奇在不远处喘气的声音,和彼此尚未平复的呼吸。
沈若矜还靠在他怀里,有些惊魂未定,心跳如擂鼓。
周既白慢慢松开了手臂,但没有立刻离开,他低头,看着她还微微泛白的侧脸和轻轻颤抖的睫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行么?”他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懒散,但比平时低沉了些。
沈若矜定了定神,从他怀里坐直身体,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和围巾。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嗯。”她低声应道。
周既白这才彻底松开她,长腿一跨下了雪橇,站在雪地里,朝她伸出手。
沈若矜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稍一用力将她稳稳拉了起来,她的手很凉,他的手温热干燥,握住的瞬间,他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沈若矜站稳,抽回手低声道:“谢谢。”
周既白没应声,只是双手插回口袋,转过身,望向远处正兴奋地朝这边跑来的沈若卿,和并肩走来的姜纾他俩。
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他微微眯起眼,嘴角那点未散的弧度,在冰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