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那本棕色日记,看见一行字:“我喜欢他三十二次。”
然后是一页又一页,全是他的名字。
捡起的作业本,罚买的抹茶糖,篮球场边的偶遇,公交车上随手的帮忙,毕业舞会上那场无聊的交际舞……
原来那些他早已遗忘的瞬间,都被她小心收藏,
写进这本不敢示人的日记里。
构成了一个名为“喜欢他三十二次”的漫长故事。
两人洗过澡躺回床上。主卧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夜灯。
沈若矜很自然地窝进周既白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额头抵着他温热的胸膛。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气息和他本身干净好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头顶传来周既白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刚躺下的松弛。
“找个时间,”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微湿的发丝,“带你去见见我妈。”
沈若矜的睡意散了些,但没睁眼,只是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带着疑惑。
“黎棠。”周既白说出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妈。在医院,躺了很多年了。”
沈若矜这下彻底醒了。她记得隐约听说过,周既白的母亲身体很不好,但具体情形并不清楚。她微微动了动,从他怀里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他的脸。他闭着眼,表情平静,只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植物人?”她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嗯。”周既白应了一声,没多说,只是将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睡了。到时候带你去。”
沈若矜知道,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把他生命里沉重的一部分,揭开给她看,她没再多问,只是重新靠回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口,轻轻应了声。
周既白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只是找到了更舒服的姿势,平稳的呼吸声就在她头顶响起。
沈若矜却有些睡不着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他的心跳,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睡多年的女人,想着身边这个男人看似玩世不恭的表象下,那些不为人知的背负,过了很久,她才重新闭上眼,在他安稳的心跳声中,慢慢睡去。
年假剩下的几天,两人都没怎么出门,彻底过起了宅家的日子。
沈若矜把西北带回来的资料简单归拢了一下,就丢在了一边。周既白远程处理了几件研究所的急事,大部分时间也处于“待机”状态。
日子变得很慢,也很静。
早上睡到自然醒,周既白有时会心血来潮做顿极其简单的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味道只能算能吃,甚至有时候味道真的很怪,但沈若矜从不挑剔,安静吃完。大部分时候是陈姨过来准备。
上午,沈若矜可能会在书房看会儿书,或者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纪录片。周既白要么在旁边抱着笔记本处理点东西,要么就坐在她旁边,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她的头发,或者干脆闭目养神。菠萝就趴在她脚边,或者挤在两人中间,睡得天昏地暗。
下午,阳光好的时候,两人会出门散个步。不往人多的地方去,就在百花巷附近的老街区慢慢走。天气冷,都裹得严严实实。周既白通常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长款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得懒散。沈若矜穿着大衣,围巾裹到下巴,手也揣在兜里。两人不怎么说话,只是并肩走着,看光秃秃的梧桐枝桠,看路边晒太阳的老人,看偶尔窜过的野猫。
偶尔,沈若矜会在某个街角小店前停下,买一袋刚炒出来的糖炒栗子,或者两串冰糖葫芦。付钱时,很自然地拿出手机扫码。
那天下午,他们散步走到一个老式菜市场附近。沈若矜想起陈姨说晚上想包饺子,但缺了样调料,便拉着周既白拐了进去。
她在调料摊前挑了一瓶陈醋,又顺手拿了两包炖肉料。老板是个爽快的大妈,麻利地装好:“姑娘,一共四十八。”
沈若矜点头,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付款码扫码,输入金额支付,屏幕却弹出一个提示:零钱余额不足。
她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早上刚给若卿发了个红包,微信里剩下的零钱确实不多了。她也没在意,很自然地退出微信,点开了支付宝。
支付宝打开,默认是付款码页面。她刚要递给老板扫码,目光却无意识地扫过屏幕上方一行小字,那是支付宝的“亲密付”功能提示。
通常那里是空白的,或者显示“未开通”,但此刻,那行小字清晰地显示着:
【亲密付已开通持卡人:周既白,单笔限额:无 每月额度:无】
下面是一长串足以让人眼花缭乱的数字,代表着可用额度,零多到她一时没数清,沈若矜的手指顿在了半空中,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持卡人,周既白。无限额。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周既白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旁边水产摊里张牙舞爪的螃蟹,侧脸在市场的顶灯下没什么表情,仿佛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老板大妈举着扫码枪,笑眯眯地等着:“姑娘,好了吗?”
“哦,好了。”沈若矜回过神,将支付宝付款码递过去。
“嘀”一声,支付成功。四十八元。
沈若矜拎起装调料的袋子,和周既白一起往外走。走出嘈杂的市场,冷风一吹,她才像是消化完刚才看到的信息,她没立刻问,只是默默走着。走了大概十几米,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周既白。
周既白也跟着停下,挑眉看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沈若矜拿出手机解锁,点开支付宝,把那个“亲密付已开通”的页面,举到他眼前,屏幕几乎要贴到他鼻尖。
“这什么?”她问,声音平静,但眼神直直地看着他。
周既白垂眸,扫了一眼屏幕,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仔细看了看那串数字,然后才抬起眼,看向沈若矜,语气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亲密付啊。不识字?”
沈若矜道,“你什么时候开的?”
“忘了。”周既白答得干脆,抬手把她举着手机的手轻轻按下去,“前几天吧。绑卡的时候顺手就开了。”
“绑卡?”沈若矜捕捉到关键词。
“嗯。”周既白双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往前走,“我那张主卡的副卡,绑你支付宝上了。不然你以为?”
沈若矜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脑子还有点没转过来:“你绑你卡干嘛?我又不用……”
“用不用随你。”周既白头也没回,声音混在风里,有点模糊,“绑了放着,万一你想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瞥了她一眼,补充道,语气带着点他特有混不吝的随意:“比如刚才,微信没钱的时候。”
沈若矜:“……”
原来他看见了。看见她微信余额不足,切到支付宝,然后……他早就绑好了卡,开了无额度的亲密付,就等着这种“万一”?
“周既白,”她叫住他,这次语气里带上了点认真,“我不需要……”
“知道。”周既白打断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街灯已经亮起,暖黄的光落在他肩头。他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停了停,然后扯了下嘴角,那笑容很短,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
“沈若矜,”他连名带姓叫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的就是你的。”
他往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他低头,看着她有些怔愣的眼睛,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慢悠悠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出后半句:
“所以,随便用。”
说完,他也不等她反应,抬手,很自然地把她大衣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她头上,遮住了她小半张脸和愕然的表情,然后牵起她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揣进自己温暖的大衣口袋里。
“走了,回家。陈姨该等急了。”他拉着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懒散。
沈若矜被他牵着,手在他宽大的口袋里,被他温热的手掌握着。帽子边缘的绒毛蹭着她的脸颊,有点痒。她跟着他的步子,脑子里还回响着他那句“我的就是你的”和“随便用”。
她知道,他不是在炫耀财富,也不是在玩什么浪漫把戏。他只是用他最直接的方式,在她生活的细节里,划下他的领地,给予他所能给予的全部保障和纵容。
就像他买下那两颗星星,攒下那些票根,锁起那些礼物一样,固执不求回应,却铺天盖地。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步伐一致的影子,又看了看被他牢牢握在口袋里的手,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走在前面的周既白,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握着她的力道,似乎也紧了一点点。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牵着手,揣在同一个口袋里,朝着百花巷,慢慢地走回去,街边小店传来模糊的音乐声,是首老歌。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晚上吃过晚饭,陈姨收拾完厨房回去了。菠萝吃饱喝足,在地毯上摊成一张狗饼,睡得肚皮朝天。
沈若矜走到玄关边,那里堆着几个下午散步回来时顺手取的快递。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很平,几乎没起伏,更像是在无意识地重复某个旋律,她蹲下身拿起美工刀,开始拆箱。
周既白靠在客厅沙发里,腿上放着平板,似乎在看新闻,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玄关处那个蹲着的背影。她哼歌的时候极少,调子也总是这样平平淡淡,但听着让人莫名心安。
第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她之前买的几本书。第二个小一点,她拿出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收纳袋。然后,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扁纸箱,沈若矜划开胶带,打开纸箱,从里面拎出一套衣服。毛茸茸的,连体款式,颜色是温暖柔和的浅卡其色。
帽子做成了圆滚滚的狮子头造型,有两只毛茸茸的圆耳朵,额头上还有个歪歪扭扭的“王”字。胸前有软乎乎的白色“鬃毛”装饰,屁股后面还拖着一条带着一撮毛球的尾巴,是套成人款的狮子造型连体睡衣。
沈若矜把睡衣抖开,在自己身前比了比,尺寸明显大了很多。然后,她抱着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转身走向客厅,目光精准地落在沙发上的周既白身上。
周既白在她拿出睡衣的瞬间,眼皮就跳了一下。等她抱着睡衣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时,他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什么?”他放下平板,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手里那团毛茸茸。
“睡衣。”沈若矜言简意赅,把睡衣往他怀里一塞,“给你的。”
柔软布料的睡衣落在他怀里。周既白低头,看着怀里那颗蠢兮兮的狮子头,和那截短尾巴,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我不穿。”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把睡衣拎起来,想塞回她怀里。
“为什么?”沈若矜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不解,“很暖和。料子舒服。”
“丑。”周既白给出一个字评价,又把睡衣往旁边沙发上一扔,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狮子头歪倒在靠垫上,黑纽扣做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天花板。
沈若矜看了看被抛弃的睡衣,又看了看一脸“没商量”的周既白。她没生气,也没坚持,只是平静地陈述:“我特意挑的。你的尺码。”
周既白:“……”
他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知道她是真觉得这睡衣不错,也是真想让他穿。但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把这套东西套在身上是什么景象,他靠在沙发里,重新拿起平板,试图用冷漠无视蒙混过关。
沈若矜站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忽然俯身,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微微低头凑近他,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和他一样的沐浴露香气,和她呼吸间清甜的气息。她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一部分眸光,让他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周既白。”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点,很细微的变化,但足够让他察觉。
“嗯?”周既白撩起眼皮看她,心里那点不妙的预感更重了。
沈若矜看着他,抿了抿唇,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她眨了下眼,用那种一贯清冷平静的语调,但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穿这个,睡觉,很可爱。”
“我想看。”
说完,她还很轻歪了一下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滑落一缕。配上她没什么表情却格外认真的脸,和那双清澈见底看着他的眼睛…这大概就是沈若矜式冷冰冰的“撒娇”了。
没有拖长的尾音,没有扭捏的姿态,没有脸红害羞。只是平静地陈述诉求,加上一点点歪头的动作,和放软了一丝丝的语气。
但就是这种极度反差,一本正经的“撒娇”,让周既白握着平板的手指收紧,手背上青筋都隐隐凸起了一下。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再次抽搐,太阳穴也突突跳了两下。
他被这记“冷面直球撒娇”打得措手不及,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她写满“我就是想看”的脸,竟然有点骂不出口。
他盯了她足足有十秒钟,沈若矜也坦然地看着他,眼神清澈,毫不退缩,仿佛在说“我撒过娇了,该你了”。
最终,周既白像是认命般,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闷哼。他放下平板,伸手一把捞过旁边那套被他嫌弃的狮子睡衣
“行。”他懒散应道。
沈若矜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自然地退开,给他让出空间,然后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周既白拿着那套毛茸茸的睡衣,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浴室,背影僵硬,带着一股“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大概过了十分钟,浴室门开了,周既白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那套狮子连体睡衣。浅卡其色的毛茸茸布料包裹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形,竟然意外的……合身。狮子头的帽子他没戴,随意地搭在背后,露出他黑发微乱、脸色不虞的脑袋。胸前的白色“鬃毛”软乎乎地贴着他,屁股后面那截短尾巴随着他的走动,一摇一晃。
明明是一套可爱到幼稚的睡衣,穿在他身上,因为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臭的脸,和那股子散不去的慵懒不羁气质,竟然有种别扭又好笑的反差萌。
沈若矜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背后那摇摇晃晃的短尾巴上。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评价道:“好看。”
周既白走过来,在她旁边重重坐下,沙发都陷下去一块。他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满意了?”
“嗯。”沈若矜点头,很自然地靠过去,伸手摸了摸他袖子上的绒毛,“很软。”
周既白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开,任由她摸。只是耳根悄悄漫上了一点可疑的淡红。他拿起遥控器,胡乱地换着台,试图用电视噪音掩盖这诡异的氛围。
两人窝在沙发里,看了一会儿无聊的电视节目。沈若矜靠在他身上,能感觉到绒毛睡衣下他温热的体温。很暖和,手感也很好。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又飘到了周既白的头发上。他刚洗过澡不久,头发半干,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疏冷,多了点居家的随意,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周既白换台的动作顿住,侧过头看她:“又干嘛?”
“你头发,”沈若矜指了指,语气认真,“有点乱。”
“所以?”周既白挑眉。
“我帮你弄弄。”她说得理所当然,已经直起身,跪坐在沙发上,面对着他。
周既白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和那双跃跃欲试的眼睛,眯了眯眼:“沈若矜,你别得寸进尺。”
“一下。”沈若矜已经伸手,指尖插入他浓密的黑发中,轻轻梳理着。她的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不像梳头,更像是在撸猫。
周既白身体再次僵住,但这次,他没再说什么拒绝的话,只是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头微微往后仰,靠在了沙发靠背上,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实际内心爽死了吧。
沈若矜得到默许,胆子更大了些。她先是把他原本就有些乱的头发揉得更乱,然后又试图用手指帮他梳顺。梳着梳着,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两根黑色小皮筋。
她看着手里的小皮筋,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将周既白头顶左侧的头发,拢起一小撮,然后用一根小皮筋,笨拙地扎了起来,一个非常小非常可爱的小揪揪,立在了他头顶左侧。
周既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但依旧没睁眼,也没动,沈若矜如法炮制,在他头顶右侧,也扎了一个对称的小揪揪。
于是,当周既白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看向对面电视黑屏反光中自己的影像时,他看到了一张顶着两个对称的小揪揪。配上身上那套毛茸茸的狮子睡衣,和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画面太美,不敢直视。
周既白的脸无奈了几分。他坐直身体,抬手就要去扯。
“等等。”沈若矜连忙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飞快地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对准他,“咔嚓咔嚓”就是好几张。
角度清奇,表情无语,但画面里那个穿着狮子睡衣一脸不爽的男人,竟有种奇异的呆萌感?
“沈若矜?”周既白一字一顿,声音里透露一丝丝危险,手上却没什么动作,最近弧度照常。
沈若矜以为他生气,已经眼疾手快地收好手机,并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她一边躲开他伸过来抢手机的手,一边平静地说。
“好了,删了。”
周既白狐疑地看着她,显然不信,但沈若矜已经退到安全距离,低头摆弄着手机,一副“我在认真删照片”的样子。
周既白看了她几秒,最终还是没去硬抢,只是抬手,胡乱地把头顶那两个耻辱的小揪揪扯掉,小皮筋崩飞不知去向。他顶着一头被扯得更乱的头发,重新靠回沙发,周身散发着“莫挨老子”的低气压。
沈若矜悄悄松了口气,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又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迅速锁屏,把手机塞到沙发缝里,假装无事发生,重新靠回他身边,还顺手帮他理了理被扯乱的狮子睡衣领口。
周既白没好气地握住她的手,沈若矜也不恼,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过了一会儿,周既白大概自己气顺了些,或者觉得跟这套蠢睡衣和自己被她糟蹋的头发较劲没意思,又重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一档无聊的综艺。
两人继续窝在沙发里看电视,仿佛刚才的“揪揪风波”从未发生,然而,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就在几分钟前,在沈若矜的朋友圈里,悄然出现了一条新动态,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图。
图片上,一个穿着浅卡其色毛茸茸狮子连体睡衣的男人侧影,坐在暖色调的客厅灯光下,头顶左右各扎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侧脸线条冷硬,但表情是罕见的呆滞和无奈。背景是熟悉的百花巷客厅,和地毯上睡得四仰八叉的菠萝一角。
图片构图随意,甚至有点模糊,但信息量巨大,这条朋友圈设置了部分人可见,主要是姜纾、季韩舟、林深、苏晴、陈默等相熟的小圈子。
几乎是在发出去的瞬间,评论区就炸了。
【姜纾:???????我眼花了?这是周既白???头上那是什么???】
【季韩舟:看的很清楚,我甚至放大了好几次,顺手转发给陈放,既爷,这新造型,挺别致啊。】
【林深:我靠!我靠靠靠!沈工!你是我永远的姐!请收下我的膝盖!周哥这造型我能笑一年!哈哈哈哈!】
【苏晴:周女士挺好看啊,若矜,干得漂亮。另外,睡衣链接有吗?】
【陈放: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周哥你也有今天!嫂子威武!这照片我能当传家宝!哈哈哈哈!】
【沈若卿:……姐姐,周哥哥他……没事吧?】
……
而百花巷的客厅里,肇事者沈若矜正若无其事地靠在“狮子王”身上,看着无聊的综艺,指尖在沙发缝里,悄悄摸到手机,感受到屏幕因为不断弹出的通知而微微震动,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点。
周既白似乎察觉到什么,狐疑地侧头看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若矜立刻收敛笑容,表情恢复一贯的平静,指了指电视,“这个挺好笑的。”
周既白看了一眼电视里正在尬演的小品演员,又看了看她明显绷着笑的嘴角,眯了眯眼,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他重新靠回去,打了个哈欠,决定不去深究。反正,怀里这个人安安分分待着,身上这套蠢睡衣也算暖和,至于头发……算了,明天再找她算账。
窗外夜色渐深,客厅里暖意融融。菠萝在睡梦中蹬了蹬腿,发出细微的呜咽。
晚上睡觉前,沈若矜靠在床头看手机,处理一些工作消息。周既白洗漱完出来,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抽走手机,放到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
“睡觉。”他言简意赅,掀开被子躺进来。
沈若矜“嗯”了一声,躺下。就在她侧身准备关掉自己这边的床头灯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周既白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因为刚才的震动亮了一下,锁屏界面显示出来。
不是他之前用的那张纯黑色背景,也不是任何系统自带的图片。
是……一张照片,一张她下午刚拍的照片。
照片上,穿着浅卡其色狮子连体睡衣的男人侧身坐在沙发里,头顶左右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侧脸线条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表情是那种被强迫后的生无可恋和无奈。背景是百花巷的客厅,地毯一角还能看到菠萝毛茸茸的屁股。
像素不算高,构图也随意,甚至因为偷拍有点手抖的模糊,但此刻,这张“黑历史”,赫然成了周既白手机的锁屏壁纸。
沈若矜盯着那个屏幕,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已经闭上眼睛睡着的周既白。
他呼吸平稳,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手机屏幕正展示着怎样的“奇观”。
沈若矜看了他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伸手关掉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也躺了下来,她在黑暗里,无声地弯起了嘴角。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她以为周既白真的睡着了的时候,身后传来他带着睡意微哑的声音:“看够了就睡。”
沈若矜没应声,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然后,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再笑明天收拾你。”他懒散含糊地威胁,但手臂收得很紧,怀抱温暖。
沈若矜在他怀里,终于忍不住,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一下。很轻的笑,闷在枕头里,周既白大概察觉到了,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沈若矜立刻不动了。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逐渐平稳的呼吸。
那晚之后,谁也没再提壁纸的事。但沈若矜偶尔会看到,周既白接电话或者看消息时,屏幕上晃过的狮子睡衣侧影,他只是用,理所当然。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到年假尾声。空气里的年味还没散尽。
周二上午,天色有些阴沉。周既白起床后就没怎么说话,洗漱,吃早餐,动作比平时更沉默些。沈若矜察觉到他情绪不高,也没多问,只是安静地陪他吃完。
“今天,”周既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抬眼看向她,“带你去个地方。”
“嗯。”沈若矜点头,没问去哪儿。
出门时,周既白没开那辆平时常开的越野车,而是从车库里开了另一辆相对低调的黑色轿车。沈若矜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百花巷,汇入车流。周既白开得很稳,但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等红灯时,指尖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沈若矜也没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约莫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了一条相对清净的路,最后停在了一栋白色的建筑前。沈若矜抬头看了一眼,北城人民医院康复中心,她心里微微一动,大概猜到了是哪里。
周既白停好车,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那栋白色大楼的某个楼层,看了好一会儿。侧脸线条有些紧绷,下颌线清晰得近乎锋利。
沈若矜也没催,只是安静地等着,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周既白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推开车门下车。沈若矜也跟着下来。
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似乎装着些文件和一个保温桶。然后锁好车,走到沈若矜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心有些凉,但握得很紧。
“走吧。”他说。
两人走进大楼。里面很安静,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但环境整洁明亮。周既白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带着她径直走向电梯,按下某个楼层,电梯上行,金属壁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周既白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出了电梯,是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病房,门都关着,偶尔有医护人员轻声走过。周既白牵着沈若矜,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前,停下。
门牌上写着:VIP-3 黎棠。
周既白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这才拧动门把,推门进去,病房很大,是套间的格局,外面是个小会客室,里面才是病床。窗户开着一条缝,通风很好,没什么难闻的气味。
周既白牵着沈若矜,走进里间。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很瘦,但骨架依旧能看出姣好的轮廓。皮肤是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头发被修剪得很短,整齐地贴在头皮上。她闭着眼,静静地躺着,胸口随着呼吸机轻微的起伏,缓慢地一起一伏。
即便在沉睡中,沈若矜还是一眼就看出,她和周既白很像。尤其是眉眼和鼻梁的线条,那种深邃而清晰的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周既白的线条更冷硬锋利,而床上的女人,则是一种被时光柔化的美丽。
这就是黎棠。周既白的母亲。
病床边的监护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显示着生命体征的平稳。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张有些年头的彩色照片,年轻的黎棠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小男孩,站在一片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她和男孩身上。小男孩有着和现在周既白如出一辙的眼睛,只是那时候圆滚滚的,正对着镜头做鬼脸。
照片里的黎棠,鲜活,明媚,充满生命力,和此刻床上沉睡的女人,判若两人。
周既白松开沈若矜的手,走到床边。他先俯身,仔细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伸手,极其轻柔地,理了理黎棠耳边的乱发。动作熟练,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然后他才直起身,转头看向沈若矜,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
“妈,这是若矜。”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带来见您的。”
沈若矜走上前几步,在病床另一侧停下。她看着床上沉睡的女人,又看向周既白。他正垂着眼,看着黎棠,显得异常平静,也异常孤独。
沈若矜抿了抿唇,对着床上的黎棠,也像是对着周既白,轻声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温和:
“阿姨,您好。我是沈若矜。”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说,声音清晰而平稳:
“您别担心,周既白他……现在挺好的。工作顺利,生活也……有人照顾。”她看了一眼周既白,他依旧垂着眼,没什么反应。
“您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沈若矜最后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祝愿。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周既白这时才抬起眼,看向沈若矜。他目光没什么情绪,随即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他走到床头柜边,把带来的牛皮纸袋放下,又从里面拿出保温桶,打开,里面是水果,虽然她吃不了,但周既白几乎是习惯带了。
他伸手轻轻握了握黎棠放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很凉,他握了一会儿,才轻轻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
沈若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平日里玩世不恭,对什么都不上心的男人,此刻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另一面。看着他照顾母亲的每一个细节,看着他对着沉睡的母亲低声说话,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片沉重的平静。
心里某个地方,闷闷的,酸酸的。
周既白安置好一切,又站在床边看了黎棠一会儿,才转过身,看向沈若矜。
“我在这儿待会儿,”他说,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低沉,但依旧没什么情绪,“你去外面坐坐,或者……楼下转转?半小时左右。”
沈若矜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我就在外面,不走远。”
周既白“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沈若矜转身,轻轻走出了里间,带上了门,但没有关严,留了条缝隙。她在外间的小沙发上坐下,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里面周既白断续的说话声。
他说的声音不大,她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句。
“……今年还行……”
“……项目快收尾了……”
“……她叫沈若矜,您刚才听见了……”
“……人很好,美国那边毕业……”
“……您放心……”
断断续续,像是闲聊。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他懒洋洋的调子,但在此刻空旷安静的病房里,扔人忍不住鼻尖发酸,沈若矜坐在外面,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半个小时后,里间的门被拉开了,周既白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装水果的保温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疏淡,只有眼眶周围有一圈极淡的红,但很快就被他垂下的睫毛遮住。
“走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沈若矜站起身,点点头,周既白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这次他的手心比来时温热了一些,两人走出病房,周既白轻轻带上门。他最后看了一眼门牌上“黎棠”两个字,然后转身,牵着沈若矜,头也不回地朝电梯走去。
脚步比来时沉稳,背脊挺直。
电梯下行,回到车上,周既白发动车子,驶出医院直到汇入主路车流,他侧过头,看了沈若矜一眼,然后伸过手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十指相扣。
“饿不饿?”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懒散。
“有点。”沈若矜如实回答。
“想吃什么?”
“都行。”
“那回家,让陈姨随便做点。”周既白拍板,打了转向灯,车子朝着百花巷的方向驶去。
沈若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手,目光看向窗外,城市在车窗外流动,阴沉的天空下,街道依旧繁忙。车厢里很安静,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沈若矜低下头,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牢牢地包裹着她的手。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周既白感觉到她的动作,指尖在她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算是回应。
年假最后一天,空气里都飘着“明天就要上班”的淡淡哀愁。连菠萝都似乎感应到了,格外黏人,一整天都跟在沈若矜脚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黑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妈妈别走”。
下午,阳光从客厅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斑。沈若矜正坐在地毯上,整理明天要带回西北的行李。几件厚衣服,还有一些给林深、苏晴他们带的北城特产,真空包装的烤鸭、茯苓饼,塞了满满一箱子。
周既白趿拉着拖鞋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几个看起来就很厚的红包。他在沈若矜旁边盘腿坐下,长腿曲着姿态闲散。
“手。”他说,朝她伸出手。
沈若矜停下叠衣服的动作,疑惑地看向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红包。
“压岁钱。”周既白言简意赅,语气理所当然,“补给你的。还有姜纾和你妹的。”
沈若矜这才想起来,按照他们这边的习俗,年三十或者初一长辈要给小辈压岁钱。年三十那天他们跟姜纾季韩舟聚会,后来又忙,倒是把这事儿忘了。
她看着那几个鼓囊囊的红包,有点想笑:“我都多大了,还要压岁钱?”
“多大?”周既白挑眉,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扯了扯嘴角,“在我这儿,永远是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