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面不改色,把最厚的那个塞进她手里:“你的。”
红包是暗红色的绒布材质,上面用金线绣着简单的祥云纹,质感很好,捏在手里,厚厚一沓,分量不轻,沈若矜看着手里的红包,又看看周既白。他没看她,正低头拆另外两个薄一些的,表情是那种“给你就拿着别废话”的理所当然。
她抿了抿唇,没再推拒,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周既白头也不抬,把另外两个红包也递给她,“这个给姜纾,这个给你妹。上面写了名字。”
沈若矜接过,果然看到红包背面用他凌厉的笔迹分别写着“姜纾”和“沈若卿”。给姜纾的那个稍厚些,给若卿的则更厚,几乎和她手里那个差不多。
“若卿的……是不是太多了?”沈若矜掂了掂,小姑娘还在上学,给太多怕她乱花。
“不多。”周既白已经靠回了沙发,拿起旁边的平板,指尖划拉着,语气随意,“小姑娘,买点喜欢的。跟你姐说,不够再要。”
沈若矜看着他那副“我乐意”的样子,也没再多说。她知道,这是他表达在意的方式,直接但实在。她把三个红包仔细地收进随身背包的夹层里,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从自己钱包里也拿出一个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周既白。
“给你的。”她说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周既白划拉平板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了看她手里的红包,又看看她,眉梢挑得老高:“给我?”
“嗯。”沈若矜点头,理由充分,“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周既白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连带着靠着的沙发都轻颤,他笑了好几声,才接过那个薄薄的红包,在指尖转了转,又捏了捏厚度,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沈工,你这厚度……跟我那个,差距有点大啊。”
沈若矜没反驳,但还是强作镇定:“礼轻情意重。”
“行。”周既白点点头,也不拆开,直接把红包塞进了自己睡裤口袋里,还拍了拍,像是很珍视的样子。他重新看向沈若矜,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揶揄。
“情意我收到了。谢谢沈工。”
沈若矜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整理行李,只是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傍晚,沈若矜给姜纾和沈若卿分别打了电话,约了见面送红包。姜纾在电话那头笑骂周既白“矫情”,但听得出来挺高兴。沈若卿则有些受宠若惊,在电话里小声说“谢谢周哥哥,也谢谢姐姐”,声音软软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开心。
年假的最后一天,悄然结束。
隔天一早,天色还灰蒙蒙的,沈若矜就拖着行李箱出发了。周既白没送她去机场,只是在她出门时,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换鞋。
“到了发消息。”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沈若矜点头,弯腰揉了揉扑过来蹭她腿的菠萝,“在家听话。”
菠萝“呜呜”地应着,尾巴摇得低落,周既白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拎到院门口,帮她放上出租车的后备箱。然后,他抬手,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指尖碰到她微凉的耳廓。
“走了。”沈若矜说。
“嗯。”周既白应了一声,手放下,插回睡袍口袋,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百花巷。后视镜里,那个穿着深色睡袍的高大身影,一直站在院门口,直到拐过巷口,再也看不见,沈若矜收回视线,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晨景。心里没什么离愁别绪,只有一丝的牵挂。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西北。熟悉的干冷空气和粗粝的风沙气息扑面而来。转车回到基地,推开板房的门,一种“战斗”即将开始的瞬间回归。
林深是第一个看见她的,顶着一头睡翘了的头发,端着个快空了的饭盆从食堂方向晃过来,看见她,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哀嚎道:“沈工!你回来了!救命啊!假期怎么就没了!我感觉我昨天才刚躺下!”
苏晴跟在他后面,依旧优雅,只是眼下有点淡淡的青影,闻言淡淡道:“你那叫躺下?你那叫长在床上。沈工,别理他。路上顺利吗?”
“顺利。”沈若矜把带来的特产分给他们,“北城带的,一点小吃。”
林深立刻接过烤鸭,眼睛又亮了:“还是沈工疼我们!我宣布,今天沈工就是我亲姐!”
苏晴也笑着道了谢,接过茯苓饼。
陈默也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沈若矜,点了点头:“回来了?正好,下午有个勘探数据协调会,你一起。”
“好。”沈若矜应下,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立刻投入了工作。待处理的数据,需要协调的现场问题……一堆事都要处理,只是偶尔,在深夜核对完最后一组数据,揉着发酸的眼睛回到宿舍时,手机屏幕会适时亮起。
有时是周既白发来的照片,菠萝四仰八叉睡在沙发上的丑照,配文:【你儿子,这周又长了两斤。】
有时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降温了,你那破地方更冷,多穿。】
有时甚至只是分享一首歌,或者一张他随手拍的模糊星星。
沈若矜通常回得简短。一个“嗯”,或者一张自己这边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工地探照灯的照片,视频通话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时间不定,有时是沈若矜这边刚吃完晚饭,有时是她睡前。周既白打过来,通常背景是在百花巷的客厅,或者他航天所的办公室。他有时穿着家居服,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有时还穿着工装,他不太说话,就开着视频,沈若矜这边忙她的,他那边忙他的,或者干脆就看着她忙。两人各做各的事,只有偶尔的眼神交汇,或者一句极简短的对话。
“吃饭了没?”
“嗯。”
“又熬夜?”
“马上就好。”
“菠萝想你了。”
“……嗯,知道了。”
通话通常结束得很随意,谁困了,或者谁要忙了,就直接说“挂了”,然后按掉。没有缠绵悱恻,没有依依不舍。
林深有次凑巧看到沈若矜在宿舍开视频,屏幕里是周既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正在低头看文件。林深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周哥这查岗查得挺勤啊……”
沈若矜还没说话,屏幕里的周既白撩起眼皮,淡淡地瞥了镜头一眼,虽然知道看不到这边,但林深还是瞬间感觉后背一凉,赶紧溜了,沈若矜看着林深逃跑的背影,又看看屏幕里重新低头看文件的男人,心里的小花开了一下。
日子就在这样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西北的风依旧凛冽,工地上的轰鸣日夜不休,难题一个接一个,但进度也在推进,沈若矜每天灰头土脸,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在深夜回到宿舍,看到手机里那个未接的视频请求,或者一条简短的消息时,才会感觉到,这就是思念的感觉。
她通常会回拨过去,如果他不忙,就接通,两人隔着屏幕,安静地待一会儿,分享彼此一天里微不足道的碎片,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对方疲惫却安然的眉眼,然后互道晚安,各自睡去。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百花巷的客厅,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周既白难得半日清闲,航天所那边刚结束一个阶段评审,他靠在沙发里,长腿架在茶几上,手里拿着平板,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行业资讯。
菠萝在他脚边啃着一个新买的橡胶骨头玩具,啃得正起劲,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忽然,它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扔下骨头站起来,抖了抖毛然后“噌”地一下窜了上去,尾巴摇得欢快。
周既白从平板屏幕上抬起眼,瞥了一眼楼梯。周菠萝又往楼上跑。楼上除了主卧,就是沈若矜的房间。她不在,房间里东西都收得整齐,但保不齐它进去瞎翻,撞坏什么。
他啧了一声,放下平板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菠萝果然在沈若矜房间门口,用湿漉漉的鼻子拱着门缝,它用脑袋顶开一条缝,灵巧地钻了进去。
周既白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整洁得过分,空气里有一点点书卷气。菠萝正在书桌底下嗅来嗅去,大概是闻到了残留的主人气息。
“菠萝,出来。”周既白低声道。
菠萝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动,反而更往书桌底下钻了钻,尾巴扫到了桌腿。
周既白走过去,弯腰想把狗拽出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桌角落,那里摞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和文件夹,最下面压着两本边角有些磨损棕褐色软皮封面的小本子。样式很普通,甚至有些旧,和周围那些严谨的工程资料格格不入。
他动作顿了一下。那不是她的工作笔记,工作笔记她通常用那种硬壳的线圈本。这看起来更像是日记本。
菠萝这时已经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一支旧笔,献宝似的跑到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周既白没理它,目光还停留在那两本棕色本子上。他知道不该乱翻她的东西,即使是现在。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大概是好奇,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皮质很软,有些年头了。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点开了和沈若矜的微信对话框。她那边大概是午休时间。
他打字:【在忙?】
过了一会儿,沈若矜回复:【刚吃完。有事?】
周既白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手里的小本子,指尖在键盘上停顿。然后,他拍了一张那两本棕色本子的照片,发了过去。
【图片】
【这个,能看么?】
他发完,等着。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紧张的情绪,慢慢发酵。
沈若矜很快回复,语气是她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不明所以:【笔记本?可以。里面是些以前的笔记和草稿。】
她以为是工作或学习的笔记,周既白看着“可以”两个字,心里那点犹豫被冲散了。他回复:【嗯。】
然后,他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最上面那本棕色本子,本子不厚,拿在手里有些分量。他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菠萝也跟过来,趴在他脚边,继续啃那支笔。
他翻开封面,前三页是空白的。纸张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翻到第四页,入眼的,不是预想中的数理公式或工程草图,也不是课堂笔记,是一行行带着点年少时的娟秀行楷笔迹。黑色的墨水,力透纸背,写得极其认真。
页首,没有日期,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字,孤零零地,写在页面最上方,像一句无声的宣告,又像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终于得见天光:
“我喜欢他三十二次”
周既白的手指猛地顿住,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这行字上,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刺眼,他定了定神,指尖有些发颤,继续往下翻。
“第一次,我高二转学过来,站在讲台上,我看到那个少年,他坐在位置上,长相英气,还有颗显眼的痣,很好看,我后来用了两年才知道,那个叫心动,后来我也知道他叫周既白。”
“第二次,我帮老师搬作业回来,太多了,掉了几本在走廊,我刚想弯腰,有一只手比我还快,很好看,是周既白,他顺手帮我捡完后就跟季韩舟离开了,临走前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第三次,他上课吃东西,被老班罚明天给全班一人一份,隔天他抱着一箱糖过来,是悠哈的抹茶味,每人一盒,我不喜欢抹茶,没吃,一直放在盒子里很久很久。”
“第四次,放学路过篮球场看到他跟季韩舟打球,球刚好滚到外面落在我脚边,我顺手帮他捡了,他说了声谢谢就离开,我逆着光偷偷看他侧脸,还是很好看。”
“第五次,每次月考和大考我都控分到第五,他永远是第一,因为前五可以站一起领奖拍照,那是我为数不多且合理的合照,二十几张照片我都打印出来保存好,后面弄丢了,难过了好几天。”
“第六次,运动会上,我拿着相机,那天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借着人群偷偷拍下他的侧面,广播站放着《心墙》,很应景。”
“第七次,那天放学,他跟季韩舟去公交车站,刚好我也是坐那趟公交车,他带着耳机,我借着玻璃反光看了半小时,上车时卡没钱了,他顺手帮我滴了,也没看我,径直往后面走了,我想说谢谢来的...”
“第八次,平安夜那天,我买了一颗苹果,他桌上女生送的礼物太多了,我只能放在桌子角落,后面他回来时把苹果丢给季韩舟了,我不知道他不喜欢吃苹果...”
“第九次,元旦晚会那天,我第一次知道他会弹钢琴,跟平常那个放荡不羁的少年不一样,但都发着耀眼的光,结束后,有片银色亮片落入手心。”
“第十次,那天有个男生过来我们班,他对着我们班女生开黄腔,甚至骂了我,他把篮球砸那男生脸上,让他嘴巴放干净点。”
“第十一次,最近换了英语老师,她好像挺针对我,当时头发长,用了黑色夹子夹住,被她扯下来说夹给谁看,我想解释头发长而已,他在后面大声怼回去,课室哄笑一阵。”
“第十二次,篮球比赛,他赢了,很多女生给他送水,他只喝了自己的,我手里攥着那瓶水,最后自己喝完了,明明是矿泉水,还是有点涩。”
“第十三次,你化学竞赛很好,我也去试着学了,只拿了二等奖名次,虽然不能跟你同步,但至少可以跟你同频。”
“第十四次,那天晚上老班组织看电影喝奶茶,大家都换了位置,我坐在最角落最暗的地方,借着屏幕的光,看了你一整个晚修。”
“第十五次,12月19号是你生日,那天你桌上堆满了礼物,我偷偷送了你一个篮球挂件,后面你把那些礼物扔给兄弟了。”
“第十六次,那天因为值日生请假,我跟你成了一组,我正在擦黑板,看我够不到,你顺手拿了抹布利落擦干净后就走了。”
“第十七次,你作文得奖了,你上台讲完后,说了一句“人生是旷野,规则是永不回头”我听了,记在日记本上很多年。”
“第十八次,你有次早读哼歌,我听到了,很好听,是一首英文歌,我努力记着旋律,后面找了一天才找到那首英文歌。”
“第十九次,老班换了座位,我只愿祈祷能不要分太开就行,没想到我跟你是前后桌,那几天我高兴了很久,久到后面我还是忍不住想笑...”
“第二十次,那次在下雨,楼梯很滑,我不小心从台阶摔下来,你刚好和季韩舟路过,和季韩舟扶我起来去校医室,你没有碰我手,用外套隔着扶我手肘。”
“第二十一次,我每天都会去操场散步,篮球场离操场不远,就算人群再多,我也好像一眼就能看见你,好奇怪,我是不是有了什么超能力?”
“第二十二次,学校组织义卖活动,有个摊子是卖茉莉花手串,是单亲家庭的小姑娘卖的,你二话没说包了整个摊子,把那些茉莉花手串带回班里给每个女生,很好闻,后来花干后我舍不得扔,放在玻璃瓶里很久很久。”
“第二十四次,我长了痘痘,脸上很难看,那时候我都戴着口罩不敢见人,班里有个男生看不起我,路过时阴阳了几声,你直接踩了他几脚,后面他给我道歉了。”
“第二十五次,最近脸上没长痘了,那天我中午回班级拿书时,碰到有女生跟你告白,很漂亮,但你还是拒绝了,我在想,到底多漂亮的女生才能让你正式看一眼。”
“第二十六次,天气又下雨了,那次我没带伞,准备跑回宿舍时,你把你的伞塞进我手里就跟季韩舟走了,我想说谢谢你...”
“第二十七次,周末的时候,我去图书馆,恰好碰到你,即使没穿校服,我依旧认出你的侧脸和背影,我找了好久的教辅,你最后帮我找到了,我说了声谢谢,你听到了。”
“第二十八次,晚修结束,那次我值日太晚,下楼太晚,居然还能看到你在前面,你好像在和季韩舟聊天,广播站刚好放《晴天》,就这样看了很久,大概是缘分吧...”
“第二十九次,那天我去交作业,路过那个走廊时,你在跟你兄弟打闹,说要上北城大学,我记了很久,后来我报的志愿全是北城的,至少或许是同一个城市。”
“第三十次,百日誓师那天,你帮老班给同学系助威的红绑带,你给我系时说了“高考加油”,你对每个人也说了,但我也很开心,那条红绑带被我放进盒子里了。”
“第三十一次,毕业典礼到了,节目是跳交际舞,我报名了,有个女生想买,我没同意,跳的时候,你看起来很不情愿,对不起,我不知道。”
周既白一页一页地翻着。阳光在书页上缓慢移动,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指尖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和菠萝偶尔舔舐橡胶骨头的窸窣声。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一扇他从未知晓的门。
那些被他遗忘在青春角落里,那些微不足道的瞬间,捡起的作业本,罚买的抹茶糖,篮球场边的偶遇,公交车上随手的帮忙,课堂上漫不经心的维护,雨天递过来的伞,随口说出的志愿,甚至毕业舞会上那场他当时觉得麻烦又无聊的交际舞……原来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被如此清晰如此郑重地记录,珍藏,反刍,赋予了远超事件本身的意义。
他看到她说“控分到第五”,只为了能和他站在一起领奖拍照。
他看到她把那些模糊的合影打印出来珍藏,又因为丢失而难过。
他看到她在玻璃反光里偷看他半小时。
看到她把不喜欢的抹茶糖藏了很久。
看到她把干枯的茉莉花收进玻璃瓶。
看到她因为他一句“人生是旷野”而记了很多年。
看到她因为他随口说的“北城大学”而填满了北城的志愿……
那些他以为只是青春里模糊背景板的日子,原来曾有人如此专注地凝视着他的背影。那些他漫不经心甚至毫无记忆的举手之劳,原来曾照亮过另一个人兵荒马乱的青春。
他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吞咽都变得困难。
他终于翻到了最后,有字迹的最后一页,笔迹似乎比前面更用力一些,带着一种告白的决绝。
“第三十二次,我提笔写下这些字,或许暗恋真的是我的独角戏,真的是我一人的兵荒马乱,真的是不得窥见天光,但我想勇敢一次,起码在我的梦里,周既白,我喜欢你,在梦里很多次”
下面空了几行,然后,是更小但依旧清晰的字,像是一段总结,又像是一场漫长暗恋的终章。
“最后我想说,我的目光总是聚集在你浅色的瞳眸,你的背影,你的侧脸,我提笔写下这些,只是告诉年少的自己,你承载了我的少女时代,那么耀眼又触不可及,那么张扬肆意不羁,亲爱的Z,你或许永远不知道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最后祝你前程似锦,祝你一切安好。”
再往下,笔迹变了,不再是记录具体事件的叙述,而更像是一种年长后的回望与感慨,字里行间浸透着时光沉淀后的淡淡怅惘。
“总以为写满试卷,就能写进你的世界。
总以为这六月的风,能将我们吹进同框唯一的相册。
总以为我的年少时代已经荒唐渡过。
直到再回首来时路,才发现青春已经被我们装订成许多彩页。
这世界大的让人松手,我们都成了彼此回忆里最模糊的存在,就算模糊,但折痕还在。”
日记到此为止。后面是空白的纸页。
周既白维持着翻页的姿势,很久没有动。阳光已经挪到了他手边,温暖却烫得他指尖微微发抖。
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摊开在膝上的日记本。那些娟秀的字迹,那些琐碎到极致的细节,那些他全然陌生却分明与他息息相关的青春侧写,一遍遍冲刷着他的认知。
原来,在他自以为是张扬不羁的青春里,在他漫不经心的表象下,曾有人如此安静而用力地喜欢过他。用尽了一个少女所有的矜持和隐忍,将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每一次微不足道的交集,都小心收藏,妥帖安放,写进这本不敢示人的日记里,构成了一个名为“喜欢他32次”的漫长故事。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在某个平行时空里,他曾无意中成为过她“兵荒马乱”的源头。
不是为了那些错过的可能,而是为了那份她如此沉重而真挚的注视。
为了那个在玻璃反光里偷看他半小时的少女。
为了那个把抹茶糖和茉莉花珍藏许久的女孩。
为了那个努力控分,只为同框的傻气举动。
为了那个在日记最后,祝他“前程似锦,一切安好”的温柔告别。
他忽然想起,在傍晚的那个露台,阮宁对他说,回忆里的少年承载了她的少女时代。当时他不以为意,甚至觉得矫情,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承载”,是沉默的,是无知的,是像这样被一笔一划镌刻在泛黄的纸页上,成为一个少女青春里最盛大也最隐秘的风景。
而他,竟对此浑然不觉,甚至可能在无意中,曾将那颗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视若尘埃,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房间里的阴影拉长。菠萝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周既白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他极其小心地,合上了那本日记本,棕褐色的软皮封面在手心留下温润的触感,他没有立刻放回原处,而是将本子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他向后靠进沙发里,抬手用手背盖住了眼睛,黑暗中,那些字句却更加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我喜欢他32次。”
“控分到第五。”
“借着玻璃反光看了半小时。”
“人生是旷野,规则是永不回头。”
“祝你前程似锦,祝你一切安好。”
“折痕还在。”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手。眼睛有些发涩,但并没有湿意。他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沈若矜的对话框。他盯着“可以”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指尖在屏幕上敲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他只发过去一句:
【看完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西北那边,沈若矜大概是刚午休结束,准备开始下午的工作,回得很快:【嗯。都是些公式,没什么好看的。】
她周既白看着这行字,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平静无波的表情。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或者说,她以为他看到的只是“笔记本”。
他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了几下,最终回了个:【嗯。】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本日记本,这次,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一遍遍地抚过那柔软的棕色封面,像是在抚摸一段属于另一个人的青春,也像是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东西。
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房间里暗了下来。菠萝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走到他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裤脚。
周既白低下头,看着脚边黑白相间的毛团,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菠萝舒服地眯起眼。
然后,周既白站起身,拿着那本日记本,走到书桌前。他没有把它放回原来那摞书的最下面,而是打开书桌中间带锁的抽屉,那是沈若矜放重要证件和少量私人物品的地方,他知道密码。
他输入密码,拉开抽屉。里面东西不多,摆放整齐。他小心地将那本棕色日记本,放在了最上面,旁边是她的护照和一些学位证书。
然后,他合上抽屉锁好,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百花巷逐渐亮起的灯火,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将房间里的寂静和那个站在窗边的高大身影,一并吞没。
只有他知道,心底那本关于青春的书,被人悄悄添上了迟到许多年最重要的一页注解。
而那折痕,从此深可见骨,再也无法抚平。
晚上九点多,周既白换了身衣服,依旧是简单的黑T恤和休闲长裤,外面套了件薄款的黑色飞行员夹克,抓起车钥匙出了门。车子在夜色里穿行,最后停在季韩舟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楼下。他熟门熟路地刷卡上楼,电梯直达顶层。
门铃刚响一声,门就开了。季韩舟站在门内,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手里还拿着条毛巾在擦头发。看见周既白,他挑了挑眉,狐狸眼里没什么惊讶,只有了然的笑意。
季韩舟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你这是……又被嫂子赶出来了?”
周既白懒得搭理他,径自走进去,在玄关换了鞋。季韩舟的公寓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主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城璀璨的夜景。
“喝什么?”季韩舟走到开放式的吧台后,拉开酒柜的门,里面琳琅满目。威士忌,金酒,伏特加,还有几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红酒。
“随便。”周既白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手肘支在光洁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目光没什么焦点地看着窗外。
季韩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单一麦芽威士忌,又拿出两个厚底的方口玻璃杯,夹了几块冰进去,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周既白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靠在吧台另一边,轻轻晃了晃酒杯,看着冰块旋转。
“心情不好?”季韩舟抿了一口酒,问得直接,但语气随意,不像打探,更像随口一问。
周既白没立刻回答,端起酒杯,仰头就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带着醇厚的烟熏和泥煤味滑过喉咙,留下灼热的余韵。他放下杯子,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还行。”他最终吐出两个字,语气是惯常的懒散,听不出真假。
季韩舟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又给他杯子里添了点酒。“那就是闲的。”
周既白扯了扯嘴角,没反驳。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慢了些,让酒液在口腔里停留片刻,品味着复杂的层次,两人一时都没说话,气氛轻松,是一种老友之间无需多言的松弛。
过了一会儿,季韩舟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碗,里面是洗好紫得发黑的车厘子,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西班牙火腿。他把东西推到两人中间。
“姜纾下午送来的,说甜,”季韩舟用下巴指了指车厘子,自己捏了片火腿放进嘴里,“火腿是前两天一个西班牙客户带的,配酒不错。”
周既白也没客气,捏了颗车厘子扔进嘴里,确实很甜,汁水丰沛。他又吃了片火腿,咸香浓郁,油脂在口中化开,和威士忌的味道奇异地融合。
“沪市那边,”周既白咽下食物,忽然开口,话题跳得有些远,“稳了?”
季韩舟知道他问的是东区那几摊子产业,晃了晃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狐狸似的弧度:“暂时翻不了船。老爷子那边,算是……勉强交了张及格卷。”
“嗯。”周既白点点头,没多评价,只是又跟他碰了下杯,“恭喜。”
“恭喜什么,”季韩舟嗤笑一声,喝掉半杯,“万里长征第一步。后面还有得熬。”他顿了顿,看向周既白,眼神里带着点只有兄弟才懂的调侃,“不过至少,现在有资格‘谈谈’了,不像某些人,当年直接被扫地出门。”
他说的是周既白当年和家里闹翻,几乎决裂的事,自从那件事后,周既白和周海栋彻底决裂,周既白从此名义上不再是周海栋的儿子。
周既白也不生气,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挺好。争取早点把姜大小姐娶进门,省得她整天在我家那位耳边吹风,净出些馊主意。”
季韩舟低笑出声:“这你可冤枉她了。你家那位,主意正着呢,还用别人吹风?”他意有所指,显然想起了之前会所游戏“看着挺骚的”纸条事件,和后来周既白手机屏保上那两个小揪揪的狮子睡衣造型。
周既白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光,把空杯往他面前一推,意思很明显:倒酒,少废话,季韩舟从善如流,给他续上,也给自己加了些。两人又开始沉默地喝酒,吃车厘子,偶尔评价一句火腿的年份或者威士忌的口感。
“航天所那个项目,”季韩舟换了话题,他知道周既白最近在忙这个,“听说挺棘手?上次见刘总,他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还行,死不了人。”周既白语气平淡,指尖转着酒杯,“就是几个老顽固,脑子转不过弯,守着那点旧数据当宝贝。”
“那你呢?周大工程师,有何高见?”季韩舟顺着他的话问,知道他只是需要个倾听的出口。
“高见没有,”周既白扯了下嘴角,眼底掠过一丝冷锐的光,“就是告诉他们,要么按我的方案来,要么换人。我没空陪他们磨洋工。”
“霸气。”季韩舟笑着举杯,“敬既爷。还是这么……不给人留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周既白跟他碰了下杯,语气依旧懒洋洋,但话里的意思很硬。
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都是点到即止。他们这个圈子,有些事心照不宣,有些话不必说透,酒过三巡,一瓶威士忌下去大半。两人脸上都浮起了淡淡的红晕,眼神比平时更松驰些,但都还清醒。
季韩舟忽然想起什么,狐狸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对了,陈放前两天还在群里嚎,说上次会所之后,你好久没搭理他了,问你是不是把他拉黑了。”
周既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活该。”
“就因为他说你‘看着挺骚的’?”季韩舟明知故问,笑得肩膀都在抖。
周既白撩起眼皮,凉凉地瞥他一眼:“还有你。账还没算。”
“我怎么了?”季韩舟一脸无辜,“纸条又不是我写的。哦,对了,”他像是才想起来,语气更加“好奇”。
“后来查出来没?到底是谁写的?胆子这么大,敢这么评价我们既爷?”
周既白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他垂下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和缓缓融化的冰块,脑海里瞬间闪过下午看到的那些娟秀字迹“我喜欢他32次”,“控分到第五”,“借着玻璃反光看了半小时”……
心脏某个地方,又酸涩起来,他沉默了几秒,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甚至带点恶劣的表情,他看着季韩舟,扯了扯嘴角:
“你猜。”
季韩舟被他这两个字噎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行,我不猜。反正……写的人眼光挺毒。”
周既白没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夜渐深,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但车流明显稀疏了许多。公寓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爵士乐在背景里低低流淌。
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从某个共同认识的,最近闹了笑话的二代,到国外某个新出的发动机型号,再到季韩舟计划带姜纾去南美度假的行程……
话题散漫,没有重点,大部分时间,是季韩舟在说,周既白偶尔应一两声,或者干脆只是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韩舟能感觉到他今晚情绪不太对,不是烦躁,是一种心事重重的状态。但他没再追问。兄弟之间,有些事,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了也白搭。陪伴,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安慰。
又一杯酒见底。周既白放下杯子,揉了揉眉心,脸上倦意明显。
“不喝了,”他说,声音有些哑,“走了。”
“行,”季韩舟也没留,站起身,“能开吗?叫个代驾?”
“嗯。”周既白点头,也站了起来,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酒量好,这点还不至于醉,只是微醺。
季韩舟送他到门口。周既白换好鞋,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回头看了季韩舟一眼。
季韩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脸上依旧是那副狐狸笑:“怎么?良心发现,要给我结酒钱?”
周既白没理他的调侃,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谢了。”
没头没尾的两个字,季韩舟却听懂了。他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周既白的肩膀,力道不重。
“滚吧。路上小心。”
周既白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灯光昏暗,寂静无声。周既白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抬手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
酒精让身体发热,思维却很清晰。下午日记本上的那些字句,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他睁开眼,看着金属壁上映出的轮廓,和眼底那片晦暗,他忽然有些庆幸,今晚来了这里。和季韩舟喝顿酒,扯些没用的淡,不用说什么,也不用解释什么。只是有个人在旁边,陪着,听着,偶尔刺他两句,让他从那种被往事和真相冲击得有些恍惚的状态里,暂时抽离出来。
回到百花巷,已经快凌晨一点。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菠萝听到动静,从窝里抬起头,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周既白没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自动连接的wifi让几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有陈放发来小心翼翼的问候,有研究所同事发明天会议的提醒,还有……沈若矜在十一点多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睡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却没有回复。只是锁了屏,把手机扔在一边,他靠在沙发里,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上隐约的纹路。酒精的后劲慢慢上来。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那本日记里的折痕,岁月也无法彻底抚平,但或许也不需要抚平,存在过,被记住,本身就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永恒。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鼻梁的痣。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消散在寂静的黑暗里,了无痕迹,夜还很长。窗外的城市,依旧在不知疲倦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