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那男子见他起身要走，当真没有将内丹典当的意思，当即气得跳脚，骂道：“你这短命鬼！当心不等前来典当，便先被体内正邪之气冲爆身死，到时候魂飞魄散，可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沈珩不答，只轻轻摆了摆手。

心中却想，我绝不会让他死的。

这一世转世得来不易，他一定护他周全，让他平平安安、安稳顺遂，过完这一生。

沈珩步入浓雾之中，凭着来时记忆，返回酆都城。

雾气浓稠如墨，化不开也散不去，湿冷之气黏附在衣袂之上，似无数阴魂细手，轻轻攀附其身。他行过半炷香工夫，眼前依旧茫茫一片，不见半分出路。

按道理，绝不该隔得如此之远。

来时他混在群鬼之中，有路可循；可回去时独自一人，无鬼引路，莫非真是走错了方向？

可他并非常人，五感灵识远胜寻常修士，不该会犯这般迷路的错才对——

正思忖间，前方雾中隐隐透出几重建筑轮廓。

吉凶未卜，他本欲绕道避开，腰间那支骨笛却忽然微微震颤，泛起一缕极淡的微光。

骨笛竟有感应？

既如此，便不得不进去一探了。

直至行至门前，他才看清全貌。那大门虽然年久陈旧，却造得极为精致伟岸，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黑檀匾额，上书三字——安魂宅。

门扉虚掩，未合严实，一缕气息自内漫出，是檀香混着骨香，并非阳间那般清润，而是带着几分腐朽沉凉，闻之让人心神微沉。

瞧着格局，倒像是一处阴世里的大户宅院。

沈珩略一沉吟，推门走了进去。

踏入宅内一瞬，大门轰然闭合，将他与外界鬼市彻底隔绝。

眼前景象令沈珩心神一震。檐下廊前、梁柱之间，密密麻麻悬满素白绫罗，随风轻晃，一片凄白。门槛高及腰腹，寻常人须费力攀爬才可越过，沈珩足尖微点，纵身轻跃而入。脚下青石铺得齐整，可每两块石板之间皆留一道细缝，缝中填的并非灰泥，而是暗红之物——早已干涸的朱砂，混着凝结的血。

那些缝隙绝非装饰，乃是一道道导流渠，分明是要将某物困在固定阵局之中，难以越界。

沈珩心中暗笑。

什么安魂宅——此处非但不安魂，分明是一座凶煞禁地，专用来镇压这满门冤魂。

且不止镇压。

这宅子主人看似生前地位尊崇，如今却满门覆灭，冤气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即便身在阴间，这般刺人魂魄的怨气也实属罕见。如此滔天冤气，更怕是有人在此设坛炼魂，以冤魄为引，炼制邪异之物。

腰间骨笛隐隐震颤，必是此处魔气与之共鸣。莫非这阵法，竟是魔修所设？

看来，必须万事小心。

忽然，雾气深处传来一阵枯涩的脚步声，一道身影从中缓缓走出。

待雾色稍散，沈珩才看清他的身形——身着一袭石青色直裰，料子原是上好细绸，只是经岁月浸蚀，早已褪色发灰，陈旧黯淡。发间束着一顶锈绿铜冠，几缕花白发丝垂落肩头，随风微颤。肌肤青灰起皱，如老木枯皮，脊背佝偻如弓，肩胛骨高高耸起。双手垂落身侧，指甲灰黑碎裂，指节僵硬弯曲，动时便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

沈珩瞳孔微缩，竟认出了这身衣饰——分明是皇家宫人的制式。

只是他对皇家的记忆仍停留在五十年前，不知皇家制式，这些年是否有了更改。

如此看来，这安魂宅中镇压的，竟会是皇家之人？

五十年了，皇家内斗竟仍旧不减，甚至变得如此阴毒？连死后魂魄，都免不了遭此镇压？

那鬼始终垂着头，神色恭谨，缓缓俯身，行了一个跪拜之礼，动作僵硬滞涩，似是关节早已腐朽。

“主子，您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干涩，如摩挲朽木，“我们，一直在等您。”

等我？

沈珩眉梢微挑，心中了然。

看来，这家仆老鬼，竟是将他错认成了自己的主子。

镇压之地的阴魂，多困于生前执念，日复一日，重演旧事。看来这只鬼的夙愿，便是守着这方死地，等他的主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