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心中也有些好奇,这宅中所镇者究竟是谁,亦未点破,只抬了抬抬手,温声道:“起身吧。”
老鬼依言躬身而起,依旧垂首敛肩,不敢抬眸,恭恭敬敬引着他往主屋行去,一路低眉道:“主子,随老奴入内歇息。”
主屋之内,陈设极简,无半分浮靡之气。正中设一方素木书案,笔墨宛然在侧,狼毫笔锋已散,砚台皲裂,余墨凝于其间,久未动过。案后一架太师椅,椅面光洁,搭着一件素色锦袍,叠得齐齐整整。东墙立着一架旧书,卷册泛黄,隐有尘霜;西墙悬一幅舆图,边角微卷,墨色淡褪,依稀可见山河脉络。北隅设一张窄榻,薄衾叠得方方正正,无半分褶皱,枕边压着一卷兵书,纸页微展,似主人阅至半途,便猝然离去。
屋外天光未暗,那白须老鬼却点亮了案头烛台。幽蓝烛火跳荡,无风自摇,映得满室光影斑驳,添了几分凄冷诡谲。
“主子,请落座。”老鬼道。
沈珩依言动身,在那太师椅上坐下。
老鬼躬着身子,为他斟上一盏冷茶。
沈珩指尖摩挲杯沿,故作茫然地打探:“我离府日久,许多事竟已记不清了。你且说说,我这宅院,坐落于何处?”
老鬼垂首躬身,声音恭谨:“回主子,此处乃京城地界。”
京城?这世间哪个朝代没有京城?京城里多的是达官显贵的宅邸,这般回答,与未说无异。
既无法凭方位佐证,他便再转话锋,又问:“我当年在朝为官,曾有几桩政绩,你可还记得,哪一桩最为人称道?”
老鬼嘶哑道:“自然记得。破妄台一战,您亲率将士,力挽狂澜,大败敌军,这般壮举,朝野上下,无人敢忘。”
破妄台!
这三字如惊雷炸响,沈珩脸色骤然剧变,险些失控。他猛地抬眸,目光钉在西墙那幅舆图之上——
先前匆匆一瞥未曾细看,此刻凝神望去,却见那图中勾勒的山川地势、营垒布局,分明便是五十年前破妄台的全貌!
此处不是旁人的凶宅,宅中所镇之人,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任凌飞!
沈珩心念电转,纷乱如麻。那阴阳典当铺的老板分明说,任凌飞已然转世,又怎会在此处被镇压?莫非那老板从头到尾都在欺瞒于他?
可若真是如此,又是谁设下这阵法,将任凌飞镇压于此?
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形一软,向后重重跌坐回太师椅中。
自朝廷颁下悬赏令,广寻镇魂骨笛以来,天下修士闻风而动,纷至沓来,却皆空手而归。唯有玄门书院,作为大康国首屈一指的玄术圣地,遣出一支精英小队有所进展。
小队一行七人,皆是书院挑拣出的佼佼者,然而归来时,也仅存二人。此二人虽称曾得见镇魂骨笛,却终究未能将其取走,其后一连串变故,恐怕那骨笛也一同彻底消失于世间了。
生还的二人之中,仅有一人能忆起当时情形,另一人彼时早已重伤昏死,幸得救助及时,才勉强保住性命。仅此一端,便足见当日争斗之惨烈、境遇之凶险。
殉难弟子中的四位,尚且留有些许衣物残骸,可供亲友追思,亦为书院调查此事留下一丝线索;而另一位殉难的一年级弟子,则消失得彻底,未留下任何残骸。
那四位三年级弟子,皆出身世家望族,家境殷实。其族人虽对自己的后生之死悲痛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朝廷悬赏本是自愿前往,此事怨不得玄门书院;更何况,玄门书院素来地位超然,不受朝廷掣肘,权势与声望皆在世家之上,即便族人心有不满,也不敢贸然与书院反目,只能将不满暗自咽下。
此外,玄门书院之中,最器重新弟子沈珩的,莫过于曹英堂。曹英堂得知沈珩殉难的消息后,惋惜不已,竟一连数日闭门不出,未能登堂授课。
沈珩的室友萧洛,亦借养伤之名,连日缺课,整日不见人影。
周任天一伙人听闻此事,特意堵在寮房门前,见了萧洛,少不得阴阳怪气几句。
“哎哟,这不是萧洛吗?怎么孤家寡人啊?哦,对了,听说你那姘头死了?哈哈哈哈!”
“哎哟,他还瞪我!我说错了?他沈珩就是个假清高的骚狐狸,净会玩阴的,这回阴沟里翻船了吧!你还给他当狗,你不恶心吗?”
“你护着他有什么用?他死了!死了!连骨头都没剩下!你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哈哈哈哈——”
往日里,萧洛听不得他们这般诋毁言语,定要与他们争吵反击,可今日,他却异常沉静,只冷冷盯着几人片刻,未发一言,扭头离去。
几人当他是受了沈珩之死的打击,不敢反驳,愈发得意,言辞也愈发粗鄙不堪,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可眼见萧洛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寮房拐角,几人的调笑却干巴巴地落了空,只剩满心无趣。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再开口,庭院中陷入一片死寂。半晌,周任天忽然道:“那沈珩……竟然真的死了。”
话音落下,依旧无人应答。
此刻心情,与其说是欢喜,不如说是一种莫名的怅然,空空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