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魔尊残魂何等霸道,若真是任凌飞本尊被阵法召回,此地绝不会如此平静,他更不可能连半分熟悉的魂息都察觉不到。
难道……难道竟是——
不知何时,周遭喧嚣的厮杀声已化作诡异尖啸。骨笛之声一停,镜中鬼影再度缓缓站起,肢体僵硬如朽木,一步步踏上门槛。
而困住萧洛的阵法光芒愈盛,几乎亮得刺眼,阵力充盈得快要溢散开来。
沈珩骤然抬眼,朝门外黑影厉声喝止:“别过来!看清楚,他不是你们的家主!”
鬼影身形猛地一顿。
“你们的家主,早在五十年前便已转世。”沈珩一字一句缓缓道,“此人,是任凌飞的转世之身,并非任凌飞本人。”
“你们……找错人了。”
萧洛仍被阵法撕扯灵魂的剧痛裹挟着,额间冷汗涔涔,忽闻沈珩那句断言,身形猛地一僵。
镜中,那群黑影也似乎陷入茫然,在门槛边踌躇徘徊,肢体僵硬晃动,似乎在竭力辨认什么。良久,竟真的缓缓转身,一步一顿退了回去,最终隐没在黑暗深处。
地面上的阵法纹路,随黑影退去渐渐黯淡,终至熄灭,禁锢灵魂的力道亦随之消散。萧洛眼中的赤红,如燃尽的余烬缓缓褪去。
他身形一晃,虚软无力,险些栽倒——沈珩早已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他的肩。
“萧洛!你怎么样?”
萧洛缓缓抬首,眉宇间余着倦意与浅痛,眼眸直落沈珩眼底,迟疑道:“你刚才……说的是……”
沈珩垂眸,长睫覆下一片浅影。“萧洛,看来我没猜错。你,便是……”
他稍顿,抬眸望他,一字一顿:
“你就是任凌飞的转世。”
声线清浅,却如寒玉击石,震得萧洛耳膜微鸣。他脑中一片空茫,周身气力尽失,只剩难掩的错愕,凝在眼底,未发一言。
沈珩望着他,语气依旧沉定,字句清晰:“——我早该想到的。你体术卓绝,灵力却疏浅,与任凌飞如出一辙;癔症发作之态,亦与他当年堕魔前魔气不稳的状态十分相似。任凌飞的内丹,唯你触碰时才有温热感应,且你对魔气异于常人的敏感,在破妄台时如此,方才对于骨笛亦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一旁静置的骨笛:“这骨笛能复灵力,看来并非普适,想来,只对你我有效。”
萧洛喉间微动,艰涩道:“你……这……都只是猜测……”
沈珩轻轻摇头,指尖微松,却仍稳稳扶着他的肩:“你还能站得起来吗?随我去方才那间有祭台的房间,一看便知。”
噬魂之痛未消,萧洛周身依旧虚软,却强撑着挣起身形。沈珩顺势搀扶住他,两人相携着,贴着走廊壁,缓缓折返至方才那间屋子。
屋内祭台依旧,牌位林立,密密麻麻。两人缓步上前,借着惨淡月光,目光落向最顶端的牌位——
曾刻在上面的和贞与任凌飞之名,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清晰的字迹。
沈珩,萧洛。
萧洛之名,赫然取代了任凌飞;一如沈珩,替了和贞的位置。
这是,他们灵魂相契的昭示。
沈珩垂眸,声音轻似落雪:“方才镜中的那些冤魂,皆是任家仆眷。他们错认你为任凌飞,欲带你完成此宅镇魂仪式。你并非任凌飞,我点破此节,他们便无法再强求。至于牌位上的名字,他们既已知晓弄错,稍后自会渐渐消退。”
萧洛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指尖微蜷,竟有些发颤。
“我,我竟然是……”
他曾那样在意任凌飞,那样暗生嫉妒,到最后才知,任凌飞便是他的前世。
这是命?抑或是运?
沈珩立在他身前,唇瓣微启,想说些什么,终是又抿紧,一言未发。
他不知该说什么。
说一句“对不起”吗?可该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未曾早识他?对不起让他等了半世?对不起让他以“萧洛”之名,再一次倾心于己?还是对不起——当年未能护住他?
不论说什么,都太过苍白。
萧洛终是抬首,目光直直撞进沈珩眼底。
“所以,”萧洛开口,声线依旧沙哑,却异常平静,“你当年救的人,是我。你以自身轮回相换的人,是我。你此刻选择的人,仍是我。”
沈珩眼眶悄悄泛红。
“可是,沈珩,”萧洛忽然道,“我不记得了。不记得破妄台,不记得魔尊,亦不记得你如何救我。我非任凌飞,只知我是萧洛,只知我这二十年来的生活、如何成长,如何遇见你。”
他稍顿,“——若你是因任凌飞才接受我,那我宁愿你继续推开我。”
沈珩凝眸望着他的眼睛,缓缓摇头:“我知道,你不是任凌飞。我也并非因任凌飞才选择你。你是萧洛,仅此一人,无可替代。”
话音落,沈珩微微俯身,轻拥住他。萧洛微僵一瞬,随即抬臂,紧紧回抱,未发一语。半生委屈与欢喜,皆藏于这静默相拥之中。
“沈珩。”萧洛声音闷沉,几不可闻的哽咽,被风轻轻掩去。
“嗯。”沈珩低应,抬手轻拍他的背,掌心微凉,却稳稳熨帖着他肩头的寒凉。
“谢谢你找到我。无论如何……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