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那珍妃残魂立即:“我我我我我说!是是是,一个穿着朝服的男人……”
“朝堂之上穿朝服的人多了!相貌身形有何特征?”
“长得,没什么特别的……”
那残魂见和贞抬起右手,立即吓得大叫,“别别别!让我想想……对了,他的左手!他左手小指少了一截,是断指!”
两人先是一怔,随机想起什么,霎时如雷轰顶。
左手小指断截。
当年祈福殿血案之夜,兵荒马乱,不少人都在混乱中负伤。彼时便有一人被误伤左手,断掉小指,只是那日和贞自身重伤垂危,此事并没有被过多关注。
未曾料到,这般一桩无人在意的细碎往事,竟在此刻被翻了出来。
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那人,正是周桓。
周宅内。
周桓早已在室中等待多时。见和贞与任凌飞不经下人通传便径直推门而入,他似乎并无多少意外,指抬手示意仆从退下。
屋中只剩三人。周桓坦然开口。“我知道二位今日为什么而来。此事,我会一一坦白。”
“和贞,你也许还记得,当初在祈福殿中初次与你相见时,我曾说想修习玄术。那并非虚言。那时家父镇守沁山,当地民生凋敝、异象频发,家父暗中查探许久,早已查到一些阴术的真相。只可惜皇权在上,我们周家不过是随时可以碾碎的蝼蚁,又何来抵抗之力。我当时求你教我些简单的术法,也不过是为了周家、为自己求一条自保之路。”
后来,你解决祈福殿叛乱,扶持新皇登基,我周家虽然不必继续提心吊胆,但仍旧向你讨教术法修习,你亦借我不少道门典籍,这份恩情,我从未敢忘。
后来某次机缘巧合,我路过祈福殿旧址,竟然听见里面隐约有泣诉之声。我推门进入,发现竟然是有残魂未散。也许是你当时遗漏的几个逃散残魂,它们已经无法作祟,只能勉强凝结形态,与我对话。
他们央求我。它们死得凄惨,死后被多年禁锢、最后魂飞魄散,说到底,不过都是前朝的受害者。求我给它们一条生路,求我让它们得以解脱。我见它们孤苦无依,心下不忍,便动了恻隐之心。
因此,我按照他们所说,在宫中藏书阁找到前朝遗留的孤本古籍,按照其中记载之法,将零星残魂碎片收集聚拢,多日温养,竟真的让它们重凝出了完整的魂魄。
和贞,我这般做,不过是想给这些屈死的亡魂,一条真正的解脱之路罢了。
任凌飞冷笑道:“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你给他们重生机会的法子,就是驱使他们为你行凶夺命?这算什么解脱,不过是给他们新的束缚罢了!”
周桓却道,“那是他们自愿的。我此前并不知道我所用的术法是操纵阴魂之术,当我发现时已经晚了。我的本意并非要操纵它们,我也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脱离我的控制,去杀人!”
他转而垂眸,“无论如何,阴魂失控伤人,终究是我的过失。是我一时心软,思虑不周,酿成大错。你若要因此惩罚我,我毫无怨言。”
和贞平静道,“我不会为此惩罚你。”
周桓抬眸:“和贞……”
任凌飞急道:“和贞!”
“——因为你所说的,是一派胡言。”
“…………”
周桓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怔愣许久,随即惨淡苦笑。
“和贞,你与我相识多年,你,竟然不信我?难道在你眼里,我真的是那种不择手段、驱使阴魂残杀之人?”
和贞微叹。“我本不愿意相信,周桓。可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我是天下玄术第一的天师。被我亲手打散的魂魄,既不可能留下痕迹、被你这样修为的人察觉,也不可能轻易被重新聚拢。除非,你早在我清洗祈福殿之前就已经在祈福殿中设下阴术,暗中收集残魂——算算时间,恐怕是你我第一次在祈福殿相见、你向我求习玄术的那一次,对吧?”
周桓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你费尽心机聚拢的,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珍妃魂魄,不过是无数怨气凝结的混合体,将自己错认成珍妃。而你用以聚拢残魂的,绝非寻常术法,乃是阴邪至极的阴术。此术耗费灵力巨大,你暗中筹谋,怕是已有数年之久了吧?”
“这一切,根本不是你口中的无心之举,全部都是你蓄意为之,步步筹谋。”和贞道,“若我当真要彻查此事,不出三旬,便能查清你在民间笼络了多少旁门术士,甚至是伏魔司中,有多少人与你暗中勾结。周桓——”
“你希望我做到那一步吗?”
场面冷寂。任凌飞抱着手臂,等着看周桓还有什么话可以狡辩;却见他神情苦楚,仿佛深深受伤,许久才干涩道,和贞,我们相识一场,同朝共事多年,你竟然,用勾结这个词……
任凌飞冷冷一笑。
和贞叹息。“周桓,你曾帮过我许多。朝堂之上,多少次明枪暗箭,皆是你替我挡下。这份同僚之情,我一直记得。你对玄术感兴趣,我可以倾囊相授,可你不该将这份心思,用在阴邪害人的地方。”
周桓心中微震,竟有些不可思议。“同僚之情?”
好一个同僚之情啊。
我对你,对你如此……你竟然,只当我是同僚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