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凌飞:“不然呢?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满?”
周桓忽然间自嘲笑了,痛楚涌入躯干,心中情绪沸腾,最终只化作死寂。
是啊,我还有什么不满。不过是……同僚罢了。
他终究任命,闭上眼睛。一掀衣摆,缓缓跪了下来。
两人皆是一愣。
“事已至此,我任由你们处置。你们想杀我吗?那就杀吧。我确实错了,就该用命赎罪。”
任凌飞忍不住无语地笑了一声,“姓周的,我说你可真是……”
和贞拦住了他。
“此事,我不会捅出去。明日早朝,我会奏明陛下,只说是前朝冤魂作乱,现已被我降伏,不会提及你。周桓,我念你往日情谊,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日后再让我发现你用阴术害人,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既然已知周桓为人阴狠至此,他却还愿意给他一次机会。和贞,他就是如此心软——
在他面前,所有的痛苦、委屈与忏悔,无论真假,他都会顾念。
只可惜,他不知道什么样的仇恨已经在周桓心中埋下。
“……好。”周桓沙哑道。
既然你给我一条生路,我必然——必然加倍奉还。
任凌飞凶化了!
和贞因公务离京数月,一回来竟然听说这样的消息。不知前线遇到什么邪祟侵体,纷纷传闻任大将军性情大变。待到大军班师回朝,他竟在宫中失控,状若妖魔凶化伤人,险些伤及陛下,当即被打入天牢囚禁。
天牢位于皇城极深之处,戒备森严,非帝王亲旨不得擅入,纵使和贞身居高位,也无法随意进出。
和贞赶到天牢时,此地早已重兵封锁。他心里知道就算去请示皇上恐怕也未必获得准许,心中焦急之时,眼前的守卫忽然脸色一变。
和贞回首,竟是周桓站在身后。
和贞下意识退后,以为他要阻拦自己,周桓却道,“你放心,我不是来阻止你的。和贞天师,你外出数月,也是刚知道此事吧,你与任大将军私交甚好,我知道你挂念他。去看看他吧。”
他一抬手,示意那些人开门。同为两位一品大员,那官兵态度却截然不同,面对周丞相毕恭毕敬,立即应声开门。
和贞微微侧过头。
“谢周丞相。”
周桓只微微一笑。
之前那一事后他们之间存了结缔,早已不再像往日那般熟念。皇帝破格提拔周桓成为丞相,位高权重更甚于和贞,他却依旧温良恭顺,勤于政事,办事公允,也没再出过阴魂伤人的案子,颇得朝野青睐。
不像和贞,虽位高却无实权。恩宠不如从前,朝野也纷纷避他不谈,沦落到不高不低的尴尬境地。从前任大将军得势时尚且可以做他的支柱,而此人凶性过头,如今忽然凶化,锒铛入狱,兵权全部收回,和贞恐怕也再无翻身可能了。
如此一看,官兵倒很会审时度势。
周桓责备地看了一眼守卫,似乎还想说什么,和贞却只一拱手,转身直接进去了。
地底甬道曲折幽深,行至尽头,仅余一间偌大囚室。三寸厚的玄铁牢门厚重沉冷,石壁嵌着三根粗硕铁柱,尽数缠缚在一人身上。
那人侧身蜷卧在地,囚服褴褛不堪,嘴上衔着枯草,似乎漫不经心百无聊赖。脚步声渐近,他头也不转,开口道:“你又来了?我都说了,我已经——”
和贞立即冲上去,“凌飞!”
任凌飞吓得一转身,见到是他,一时愣怔,“你……和贞?你怎么……”
和贞正要上前,他却忽然捂住脸,“别看别看!我脸都没洗呢!你走你走!”
他在牢房中四处逃窜,巨大的铁链发出闷响,终究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被和贞一把拉住。
“凌飞!你跑什么?”
任凌飞道:“谁想到你突然来?你倒是早说,我好洗把脸叫他们给我换件衣裳啊!”
和贞看见他指缝指尖脸上的胡茬,没忍住笑了。“你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空说这个!”
任凌飞讪讪挠头。
“脏就脏了,有什么不能见的?不过是还跟小时候一样,每次打完架回来,都这样脏兮兮的。”
任凌飞也笑了。“是啊,原本,我也只是个小混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