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贞失笑，语气带着疏离：“我的心意，并无必要向你报备。”

“你看，你不敢回答。”周桓笑意微凉，“原来素来公允的天师，终究也有偏心之处。你包容他桀骜、张狂，你始终包容，对我却处处严苛疏离。我不过犯下一桩过错，便被你记挂至今；任凌飞杀伐无数，你却依旧执意要救！如今你心疼他身陷牢狱，可曾体谅过我这些年步步为营、谨小慎微的苦楚？可曾体谅过我从一个朝廷的弃子、小小的文官，一步步走到今天？”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粗暴扯开和贞胸前衣襟。肌肤骤然暴露在微凉空气里，周桓微微俯下身贴近。

和贞浑身受制无力反抗，神色骤然紧绷。

“周桓，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难道你猜不到？”

和贞心绪大乱，竭力想要挣扎，“周桓！你若是真的做下去，我此生都不会原谅你！”

你本来就不会原谅我之前的事情你一直耿耿于怀 否则怎么会连我升任丞相都不来道贺怎么会对我如此冷淡？和贞我对你的心思 我不信你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视而不见？我不过是做了一次错事 你就一直记着 任杀了那么多人你却还是想要救他！

“你本就从未真正谅解我，”周桓的手不松开，却剧烈颤抖，“往日芥蒂你始终放在心上，否则怎么会连我升任丞相都不来道贺，又怎么会对我如此冷淡疏远？和贞，我对你一片心意，我不信你不明白，可你为什么始终视而不见！”

“别把你和他相提并论……凌飞可不会做下咒这种阴险之事！”

周桓冷笑道，“那是因为他用阳招已经足够，何须用到阴招？我反倒奇怪了，和贞，你这样维护他，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年少情谊？莫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碰过你了，所以你才对他如此死心踏地？”

“周桓！” 和贞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出声。

周遭霎时安静下来，周桓静立半晌，语气沉缓下来：“抱歉，我失言了。”

和贞默然偏过头，阖上双目。

周桓缓缓收回手，沉默片刻，抬手替他理好散乱的衣襟。

和贞没有睁眼，却察觉到烛火的香味忽然间变得浓烈，他心中一紧，却来不及了。

眩晕感接踵而至，意识再度沉入黑暗。

此后不知过了多久，他偶尔几次短暂苏醒，也只有几秒钟。朦胧间只觉被人牢牢拥在怀中，耳畔模糊低语，字句听得并不真切。

“永远和我待在一起吧……和贞……”

“我不会把你让给他们。康乐也是，任凌飞也是，任何人……都是。”

“你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吗？并非因为我，而是因为你啊。你以为错的全是旁人，而你可以独善其身吗？都是因为你在三个人之间转圜，都是因为你偏爱任凌飞！他究竟有什么好？你为什么总想着他？如果你愿意把眼神分开一点点，就一点点也好…… ”

——

“结束了，和贞。一切都结束了。现在再也没有人能从我身边抢走你……他终于死了。”

和贞骤然睁眼，神智瞬间清明。

四下一看，密室之内空无一人，周桓竟然不在。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但却直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任凌飞如何了？

动动身体，依旧酸软无力，但不知为何，某种不安异常强烈，他强行动身，竟然从床上滚落下来。

身子顺势滚到案旁，肩头撞翻烛台，火光摇曳几下，灭了。

那奇怪的味道缓缓散去，身体的咒力牵制的滞涩感略微少一分，但也只是略微。

他继续撑着冰冷地面，缓缓爬行，爬向密室的门，勉强摸索出去。

外面似乎是黑夜，天空阴沉，却不知为何，涌动奇怪的气息。

和贞撑着身子踉跄前行，从周家暗院一路走出，沿途竟无半个下人看守阻拦，仿佛整座周府早已空无一人。

是在熟睡？

不，不对，即便熟睡，也不该如此死寂。

直到走到大门前，忽然浓烈的血腥气传来。与此同时，天地间那股怪异虚无的气息骤然暴涨，与漫天血腥纠缠，弥散在沉沉夜色里。

而他怔愣原地，却是为了眼前的光景。

整条长街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层层叠叠，狼藉遍地。

满目死寂，满目猩红。

一整条街的人，尽数殒命，竟无一个活口。

全都死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心神剧震，踉跄着迈步，空荡荡的长街之上，似乎只有他一个活物，无边寒意与惶恐席卷而来。

就在这时，一只枯瘦的手攥住了他的衣摆。

和贞一怔，起初竟没能认出，凝神细看，心口骤然一沉。

此人他见过。那是个武将，从来以身型魁梧健硕有名。可此刻这人面貌大变，身躯干瘪枯缩，皮肉紧贴骨骼，近乎成了一具风干的尸骸，身上也散发那股萦绕街巷的怪异气息。

“天师大人，快走……离开这里……”

和贞颤抖着握住他的手，“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身上这奇怪的气息——”

那人呕哑道，“大将军堕魔，我们也被魔气波及……其他人，已经……都死了……”

堕魔？！

和贞如雷轰顶。

“你说什么？堕魔？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突然？

堕魔并非朝夕之事，心魔滋生、魔气侵体，必然历经漫长的异变过程，绝无毫无征兆骤然发作的道理——可他立即就回想起来，任凌飞平日周身萦绕不去的戾气，那空穴来风的凶化谣言，和他在天牢中交给自己那块玉石时，反常平静的模样。

他的身体恐怕早就出了问题，只是在面对和贞时强行压制着——

抬眼望去，整片天空被浓稠如墨的黑雾笼罩，难怪气息那样诡异，他却一时间没能察觉出缘由。

原来那是魔气——魔举世罕见，异于寻常妖邪，即便是他，也难以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而这漫天弥散、吞噬整座街巷的魔气，尽数源自任凌飞。

和贞僵立原地，脑海中所有线索串联。难怪周桓不惜动用咒术、设下圈套，也要将他困在密室之中；他早就知道任凌飞魔气缠身、濒临失控，为了催动任凌飞堕魔，他必须保证自己无法插手。

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他竟然发现他从未了解过周桓。他以为他糊涂，也至少会有分寸；他竟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一步！

他竟能如此狠毒！

干尸的身体下坠，被和贞颤抖着握住。“任将军……他，现在怎么样了？”

“将军……”那人扯出干涩的苦笑。“周丞相联合四大世家围剿，将军已经……”

“死了。”

手臂重重坠落。

任凌飞死了。

这个京城最大的浩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