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和贞看他模样散漫自在,想来自己是白担心他了,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拉着他坐在了一边。
“不多废话了,凌飞,你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边境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会有关于你的风言风语,你又为什么会和陛下冲突?你身体可有什么异常?”
他说着抬手要上下探查,指尖堪堪将要触到肌肤,却被任凌飞侧身避开。
“没什么,不过是空穴来风罢了。嗨,个中缘由,你也知道的。”
和贞立即了然。
个中缘由他自然清楚。这些年任凌飞狂傲不羁、树敌众多,朝堂之上早已多次有人上奏弹劾他恃功自傲、独断专行。皇帝原先仰仗他功绩,自然不会听信,可如今周桓势力日渐壮大,足以与之分庭抗礼,皇帝有了新的依仗,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信任他。
一年前皇帝假意召开朝会,让大臣们公开议论任的功过,再由周桓从中斡旋,借机逼迫任凌飞拆分兵权。任凌飞自然愤然回绝了,恰逢边境战事突起,他便顺势领兵驻守边关,这一去便是整年。
这一年间,朝廷数次传召归京皆被推脱,到头来,竟然用这样的方式将他强行拘押回宫。
朝廷争权之事,的确错综复杂让人厌烦。但是,既然不是阴术,和贞便能松口气。
和贞道,我知道了,凌飞,你也不必着急。我自会想办法为你平反。
任凌飞却轻轻摆手,姿态轻松淡然。“算了,不必了。他说我是反贼,那我就是吧。他说我凶化,那也就是吧。”
任凌飞仰头。“事情发展至此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甘心……但是,算了。没必要了。没必要再为这些事情纠缠了。”
和贞贴着他坐下来,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那你打算怎么办?”
任凌飞却忽然转身,用力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和贞,我们……我们一起回到从前好不好?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我们自由自在,不必在朝堂中如履薄冰,不必为天下而束缚……”
和贞身形一僵,默然无言。周遭处处暗藏耳目,他不能多言。可他心底何尝不眷恋旧日时光。
那时候多好,有你,有我,有我们童年的伙伴。可如今我们一路走来,倾尽心血辅佐朝堂、守护社稷,奔波至此,到头来,究竟又得到了什么?
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我知道了,凌飞……”良久,他轻声应声:“我懂你的心意。我会竭尽全力,还你……”
还你自由。
二人身侧相贴,和贞并未察觉任凌飞气息有半分异样。倒不如说,从前他多少会展现出一些凛然戾气,此刻反倒尽数消散,前所未有地平静无比。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他此前一直忧心对方刻意隐瞒真相,倘若真是遭咒凶化,溯源难辨,化解起来定然棘手万分。
还好,他身体没事就好。
任凌飞轻轻一叹,扬起浅淡笑意:“你还这般挂念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说罢,他将一物塞入和贞掌心。“我有预感,你日后会用到这个……所以我先交给你。紧要关头,你可拿出来使用。”
“这是什么?”和贞摊开手,只见一枚玉石,质地温润光洁。
任凌飞只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什么叫紧要之时?”和贞心中忽然有些不安,将那玉石还给他,“不要,我不收,你自己留着。若真想送我,待你脱困那日再送也不迟。”
任凌飞又将物件推回他手中,“拿着吧,和贞。等你救我出去,再把这个还我便是。”
“这个……是你很重要的东西?”
“嗯。非常非常……重要。”
和贞垂眸默然片刻,终究将玉石妥帖收好,郑重开口。“那,一言为定。你安心等候,务必……保重自身。”
“当然。”
转身离去之际,和贞回眸望去,任凌飞依旧含笑目送,一如往昔数次别离光景。
那笑容看似坦荡无碍,隐隐却透着难言违和。和贞心底隐隐似乎察觉到什么——他却不愿意深究。
总有办法的。他暗自宽慰。他的表情那样轻松。没关系的,他们曾随帝王并肩浴血,纵使君臣隔阂渐深,也断然不会走到决绝地步。
只要他去调查清楚,只要他向皇帝求情,即便让他赔上仕途……只要能留任凌飞一条命,就够了。
可他万万未曾料到,此番相见,竟是他与任凌飞的最后一次见面。
和贞睁开眼睛。
周遭灯火昏沉朦胧,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慢慢回忆发生了什么。
自天牢辞别任凌飞后,他径直奔赴周桓府邸。府中下人神色躲闪,推诿说主人不在府中。和贞心下生疑,索性径直闯入院内,打算在周桓寝居等候,不曾想意外寻得一处隐秘密室。
踏入密室刹那,竟见下人口中外出未归的周桓早已静候在此。身后石门骤然紧闭,他猝不及防中招,失去意识前,满心皆是惊诧——
周桓的修为什么时候竟已精进至此,能一招将自己制住。
此刻他环顾四周,此地并非阴冷囚室,反倒似一间雅致内室,陈设暖意融融。他瘫卧在软榻之上,稍一运力便四肢酸软无力,显然是中了咒术暗算。
咒法并非即刻发作,想来周桓早已暗中下手,只待他踏入密室,方才引动效力。
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引动?是因为密室内有什么秘密?
若真有,那无疑会和任凌飞的事情有关!
正思忖间,忽然密室石门缓缓动了。一个人从石门后闪出来,正是还没来得及卸下朝服的周桓。
他手上带着饭食,见和贞望着他,竟有些意外地笑了。
“你这么就快醒了?”
“这么快?”
“——三天。你看,你离京奔波数月,这才刚刚归来,便奔赴天牢探视,身心俱疲,甚至在我这里晕倒了。再不歇息,身子迟早要累垮的。”
“周桓。”和贞沉静道,“我没空和你玩这样的游戏。我不知你何时学会了下咒,又是在我身上埋了多久;不过,你要是想杀我,不如痛快些。”
“杀你?”周桓却忍不住笑了,“我怎么会杀你?你误会了。既然你已经猜出来,我也不必隐瞒了。我的确是对你下了咒,不过并非是为了杀你。我不过是,想留你在此好好静养罢了。”
周桓将餐食轻置案几,抬手轻拨烛火,缕缕青烟悠悠朝着和贞飘荡而来。“我原本设想至少让你沉睡十天的,没想到仅仅三天你就醒了。不愧是伏魔天师。对你下咒,是我班门弄斧了。”
和贞盯着那火烛。“还是你计划充裕,步步留手,确保我无法自由行动。”
周桓坦然一笑,微微拱手:“承让。”
他端着餐食坐到榻边,将汤匙递至跟前,和贞偏头避开。
“任凌飞的事情,也是你搞的鬼。”他平直道,“你究竟暗地里布局多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困在此处,莫非是因为这里藏着更多不可告人的隐秘?”
“天师大人真是不解风情。”周桓叹息。“我只想和你好好温存,你却说这些话……”
和贞厉声喝道,“周桓!!”
“切莫躁动,动气只会加重体内咒力损伤。”周桓立即柔声劝阻,“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愿意弄伤你。不过你忽然间开口问这么多,在我回答你之前,我倒反而想问问你——你又是为什么,为任凌飞做到这般地步?”
和贞道,“任凌飞是我的兄弟……”
“那么,我又算什么?难道不是一样和你一起出生入死兄弟,难道不是一样和你一路一同走到今天?可你事事围着任凌飞打转,句句质问于我,何曾顾及过半分我的心绪?”
“你何必说这些。”
周桓目光沉沉直视着他:“和贞,我只想问你,你对任凌飞,究竟是什么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