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灵雨挑了晴朗的夜晚,同样的人群,桌上肴馔都原封原样。
天知道她花了多长时间和姚老板对账,把当夜的人一一揪回来。
当然,过去太多天,找齐人很困难,于是破天荒拿她的身份威压,动了私权。
她请客,这群人回来做个见证,这样总有诚意了吧?
钱灵雨开眉展眼,一个劲儿地把李涉往清风馆里推。跨过门槛,还坐在当时的位置。
“两位来仙游做客的吧?初来乍到,尝尝我们陇洲的特色菜?”店小二背着词,麻溜倒上热茶。
“想吃什么?你点。”
菜单被推到面前。李涉环着周围,后知后觉,目光落到钱灵雨身上。
她扬着眉,生动、干脆,神采奕奕。看起来事情处理不错,卸下担子万事如意,浑身清爽。
李涉瞬间明白,她组这个局,是来说抱歉的。抱歉当时那么多人看着,她却落他一个人。
和钱灵雨了这么多天,李涉也明白了她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性格。
她认为这里打上了结,就一定要回到这里,把结解开。明明这些天焦头烂额,贺铉和苏佑都忙到托他处理日南商贾放行的单子,她和郎中见了一面,还是滴水不漏地打点好了。
只有门客承恩,讨主欢心的。
这圈养的哪门子的面首?
李涉随意点了些菜,让小二离开。
“我并没有被大人冷落。”
“鲫鱼汤分与了众人相食。我在清风馆呆了一会儿,看见大人去而复返,去隔壁的客栈住下。”
闹了个大乌龙。钱灵雨撑圆了眼,半张脸埋在茶碗里,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李涉从始至终都没有可怜巴巴,搞半天郎中苦口婆心,是他脑门里臆想的。
等会。她把金钗当钱付给了清风馆,没有余钱住店,客栈老板没上门找她,她怎么没动脑子想想呢。
搞什么鬼。
钱灵雨呛了一下。
“灵雨妹子,我这儿的水带刺啊,呛你这么狠?”
姚老板拍拍钱灵雨的背,顺了两下,利落地把两盒贵重东西往桌上一放。
“一老板给你送来的,说不是什么好茶叶,等你去日南,摘紫笋给你尝味。”
钱灵雨好奇的心思移到白毫银针上,当场拆封,丢了一把到热水里闻,心道也没什么好奇的。名字取的一个赛一个好听,拆开都一样。
姚老板笑得前合后仰,那双艳丽带刺的目光,频频勾在李涉身上。
这目光不为别的,十分惹眼地观赏,感叹小妹子原来好这口,标志是标志,但是个冰美人,冷冷清清,又不爱笑。
老板起了心思逗弄,一笑百媚,手搭在钱灵雨肩上:“灵雨妹子,你从哪儿弄来这么标志的小郎君?”
“捡的。”钱灵雨如实说。
姚老板噗呲一笑,摆了摆手,并不相信。
“柳公子比传闻还要漂亮,这样的小郎君在外面……可待不了一夜。”
李涉又不是那只花孔雀。钱灵雨没多解释,“真是捡的。”
“小郎君这模样,让我想起一个人。”姚老板没继续追问李涉来历,转头望向清风馆挂着的一对话,语气仍旧轻佻。
“记忆里,也是个美髯公呢。”
十年前,仙游风雪厚重,行人步履难行。姚二接过大哥手里的担子,敲定新馆子开张。
大哥忙着扩张鸡舍,供应二妹子的新店。
有一天,大哥说鸡舍不对劲,他要连夜守着。姚二数了鸡头数量,没有差错,便笑她哥,养鸡养魔怔了吧?下回是要大闹我清风馆,站客人面前,让人家把你含辛茹苦养大的鸡吐出来?
大哥摇头,捉起离他最近的鸡,说二妹子你看啊,你不觉得它瘦了吗?还有黑眼圈,晚上肯定有东西惊着它了。
姚二无语。
晚上,姚二打点完馆子,没看见自家大哥。嫂子说他去了鸡舍,没回来。
夜里冷,大哥缩在鸡舍里。姚二无语,但陪着。
约摸子时,有人偷偷摸摸来了。熟睡的鸡群被人影子闹腾起来,他蹲在地上,不知在摸索什么。
大哥一个猛子把人擒住。姚二提灯照人,青年人胡子邋遢,不修边幅。
我说啥来着?二妹子,我说啥来着。大哥把人揍了一顿,踹出鸡舍,“年纪轻轻不学好,来偷鸡!说,你叫啥名?”
那人捂着腹部,啐道:“老子姓你,名爹。叫你爹。”
“爹……?”大哥脑筋一下没转过来,明白了,又想往人身上揍。
姚二搡了大哥一把:“小偷不清醒你还不清醒啊。鸡一只没少,他哪里偷了?”
这人确实没偷。姚二把灯往他手上一照,他手上沾的谷子,清风馆剩下的饭粒。
这世上怎么有这样奇葩的人。他饿了,不去街头乞讨,也不凭手艺谋份工作,居然和一群家养鸡抢饭吃。
他穿着破烂衣服,一身的鸡屎味,人人嫌弃,住在一个稍微刮点风就没屋顶,稍微落点雨就塌方的破茅草屋,最大的花销是纸笔,靠抄书谋生。
白天抄书,他是不吃饭的。晚上饿到睡不着,才裹了衣服出来溜达。
大哥看他人模人样可怜,让他去姚二的清风馆打杂。
这祖宗怎么说?
姚二气笑了。
这位祖宗不干。他说自己这双手,不是用来给人端茶倒水、赔礼道歉的。
大哥也气笑了:“咋的,我二妹子开大馆子,她给你工作,你还嫌不体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