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愤然坐起,说老子凭什么干!仙游一个万人小县,能算个屁!
“大哥,你说得对,这玩意儿就是欠揍!”
姚二捏动冻僵的手指,拳拳往人眼窝揍。
偷米贼走的时候,肿成了大熊猫,脚印一深一浅,踏进深深的积雪。
大哥心善,没念叨养的鸡受惊了,让姚二每天打包一碗,他溜达着,给送到鸡舍。
那碗饭偶尔会在冬夜子时消失不见,更多时候,他还是和鸡争着捡地上的米,撒把雪做薄粥,囫囵吞下。
天不假年,万物甲生癸死。三妹高嫁,大哥早逝,姚二成了姚老板,家大业大都她肩上扛着。
某个冬夜,抽身回忆,鸡舍孤零零的矮墙上,压着对干干净净的红联子。
姚老板打开,联上龙蛇飞动,写着一行字。
从此,那个栖身草莽,混迹泥泞与牲畜抢食的青年消失了。
姚二再没遇到过他。
“臭脾气不结仇家都难,兴许离开陇洲逃难去了。”
姚老板笑说,
“离开也好。在陇洲做官,指不定和郑则鸣扯上关系,小命不保,人头落地。”
钱灵雨还揪着一开始的问题,舀了碗苦菜汤:“我说姚老板,这人懒性子还邪门,哪里像我家柳色了?”
姚老板挨着钱灵雨坐下,一点不嫌自己在小年轻面前多余。嫣然一笑,万种风情。
“聊天么,从天南说到海北,我想起这么个人,借口要说,就说了。”
“喏,”姚老板撑着脑袋,含笑盈盈一指,“就是那行字。”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悟其可以纵横而行之无忌[1]。
联子被特意装裱,挂在清风馆最堂亮的地方,入门就可以看到。
人生在世,许多事无法改变,便有了“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出生际遇,无可奈何生死有时,世界之大,星河璀璨无法穷尽。如果只有这一联,人生未免太悲哀了些。
“我五岁拿着算盘跟娘学算账,七岁学爹看店。大哥随爹心软,用那偷米贼的话说,器量小。三妹最叛逆,据说高嫁了,再没回来过……”
“仙游这小地方,送去迎来的,我就见了两个特别的人。”
“偷米贼呗,还差一个,”钱灵雨转了转眼珠,指着自己,“我吗?”
“林道人,她自称林道人。进来找我讨了顿饭吃,花了一千七百钱。”姚老板道。
一千七百文,按陇洲现在的粮价,她能买34斗米了!“这年头,道士都这么有钱?”
“赊的。”姚老板轻描淡写,“不过,她留下一句话。”
“木雁之间,龙蛇之变。
石中隐玉,终日乾乾。
无法无咎,何妨无忌。”
“哪位有缘人听了这句话,就要替林道人付下吃饭钱。”
钱灵雨挑起一边眉毛,皮笑肉不笑:“姚老板,你看上我这个大顾客了就直说。”
“待清风吹到东岭,还要大人多多照拂。”姚老板客客气气抱拳,声如洪钟,“今晚我姚二包了,各位吃尽兴,玩尽兴!”
“姚老板大气!”
“多谢姚老板!”
场子热起来了。钱灵雨眉开眼笑,举起茶杯,后知后觉这个局是为李涉赔罪组的。
他没沉浸在欢呼中,左手抵着额间,一头乌发流动而下,尾端乱糟糟地盘成圈蜷在桌面上,冰冷,又微弱地瑟缩着。
“李涉,”
钱灵雨用力牵动他肩膀,试图对焦他乌色的眼睛。
声音隐到水下,什么都听不清。李涉捂住脑袋,无数破碎的画面走马而过。
凤凰木下钱灵雨又急又气的对峙,他亲手带上的虎贲面具,丹楹旁执扇噙笑的玄衣男子……没有声音,丰富生动的神态,流水般从脑海中滑过,定格在玉面小少爷看不清的脸上。
日光刺目,小少爷眉毛一撇,瞥见视线下缩作一团的李涉,咧大了嘴角:“你,你去——!”
血口张合,露出冥暗狰狞的獠牙,将他彻底吞没。
“……你怎么了?又头疼了吗?”
暗室冰冷,存着一线萤火。他如飞蛾扑朔,捕到这灼身灼心的咫尺暖意。
大片的青色撞入视线。李涉恍然,清风馆明亮,他捉着的,是钱灵雨探上他额头的手。
“你怎么样?这种症状持续了多久,我带你去找尤琴!”
不过是恢复记忆的余痛。“无事。没休息好。”
“我刚刚唤你好多遍你都没反应……”
李涉按下她的手,慢慢消解阵痛,扯出一点笑:“真的没事。大人那日,我也唤了许久。”
钱灵雨脱口而出:“我那是想到往事,沉迷了点,这哪能一样?”
“嗯,”李涉点点头,病弱的样子让他略显乖顺,“那么,大人那天天没有想明白的事,有没有清楚一点?”
自己都这个样子了,还来问她?钱灵雨捏了捏阴鱼佩,第一次同人这么诡异地隔着层纱说到自己以前的事:“没太想明白……。会想清楚的。”
“大人!公子!”甘草火急火燎跑进来,“可算找到你两了。岭安王临时通知现在出发,苏大人在清风馆外侯着您们呢。”
钱灵雨转头,门外车马齐备。天地昏暗,苏佑骑着矫健的黑马。他的目光长长遁入黑夜,没有一次看向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