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烟雾缭绕,燃着清静檀香。壁上挂画,是“济苦怜贫”四字和一幅桔黄宽叶萱草花。
日头往下,案前人掰开莲子糕,取出莲蓉芯纸,看了一眼,便捻碎。
“大人。”阴影里,一人长跪不起。
南台寺不缺香客,厢房常年紧缺,这一厢改成了雅致清幽的客房。身前人转身,露出轻黄华美的绸袍。
被掰开的莲子糕咕噜噜滚了一圈,碰到阴影中那人脚边停下。那人一愣,拾起来塞进嘴中,嚼也不嚼便咽下去:“……谢大人不杀之恩。”
“你没法子像柳色画千面讨钱隐迢开心。”王谖说,“可是这二十七人中,朱色,王某最器重你。知道为什么吗?”
“求大人明示。”
“你嘴笨,心却不笨,明白死心塌地。柳色圆滑,滑而生变,自以为拿到了解药,一心背叛王某。最后毒入肺腑,代大司寇千刀万剐。”
斋戒围剿,合力逼杀。钱灵雨被困三神祠,亲笔作证自杀横梁而挂,朱色足足等待尸体悬吊一个时辰,探过鼻息心跳才离开。
和宁愿相信自己办事不力也不愿意相信钱隐迢死了的朱色不同,王谖十分确信钱隐迢死了,现在这个是连掩饰都不会掩饰的冒牌货。不过王谖没想向朱色坦白。“陇洲一行,明眼人都能看出梅公要保她。现在,她是实打实的功臣。”
朱色一惊,握上腰间的匕首。刀尖微微颤动,残留着割下同侍钱灵雨的二十五人头颅的余温。“那大人与她的交易,梅公知晓了?”
“她敢明牌,就不会火急火燎地杀郑则鸣。”不管她从哪儿来,想要什么。钱,权,色,一试便知。“她心虚、害怕,因为我们永远是同盟。”
钱灵雨不是最棘手的那一个。
檀香细细燃着,啪嗒一声,跌下两段,弯成长短不一的灾祸香。王谖取下香,把燃着的一头倒插|进香灰。
和上面有关系,还能做到三有司头把交椅的,只他王谖一位。手握着日南命脉,唬刘昪而控风岐,挟司会以知国命。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动他的棋子?
两个廪人,牵着无数经手官员和梅公之下第一人的荣耀。
可这份人人都想巴结的荣耀,闹到梅疏石面前,又让无数人看清一人之下就是永远在下,翻不起浪就是翻不起浪。
无声的挑唆与羞辱。王谖不得不委身秦公公,干起老本行,以此来确定这出戏并非梅疏石自导自演。
王谖绝不容许任何人得到他的位置,包括那位大人许诺过他的一切!
寒风浸透帷幔,檐上白珠滚落,星河夜转,东岭的冬风来的更烈。天蒙蒙暗,踩着细细的雪粉出府。道上起凝,车马慢行。
南台寺在日南缙泽分界处,被李文风一旨劈成了两半。
寺中生长两株参天古木,界分生死。归于缙泽的古木欣欣向荣,寺庙却残破不堪,残垣下唯存壁画音容。日南的情况则全然相反,香火不绝,寺里却供着死木。
当年江太师查案,大异此景,后来特意带徒弟张济来寺中参观修行。
寺庙在山上,上去的小道狭长,不好走。钱灵雨下了车,山风迎面呜咽,疏旷冰凉,簌簌落下林叶积攒的晨露。
褐衣僧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钱施主。”
“王谖在哪?”钱灵雨单刀直入。
“王大人呐……”
小丫鬟手指点着下巴,歪了歪脑袋,“温润潇洒,玉树临风,就像春风。我是钱大人,也会喜欢的。”
“一如春煦,一如玄月。也许钱大人早腻了。”
有人反对:“带回来便喜欢么?那位公子,和咱们一样住耳房呢!”
北国男女有别,司会府的男性仆从,大都为马夫、伙夫,身上味重,他们的耳房里也比一般仆从的更脏乱差。
房中常年黏腻挥不走的油腥,冬天窗户闭塞,马夫不爱洗澡,裹着又硬又糙的粗麻衣。有时候太冷,抢马吃的干草往破洞的衣服里塞。
“啊!”小姑娘捂住嘴,“神仙样的公子,钱大人没为他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