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人日理万机,根本见不到人。这些啊,平时都由宝林姑姑打点。”一人挥了挥手,等大家伙都凑近了,说,“不受宠没跑了。我上午还看见他往地上浇米汤呢!”
香道上有块地皮不生苔藓,灌些米汤雨后好生养。这都是下人干的活。
燕雀飞往日南,刘司马筹备大蒐礼,进行冬狩大阅。李涉解下花木上用来惊吓鸟儿的金铃。花团锦簇,几个丫鬟躲凤凰木下休憩。
李涉耳力极佳。他倚着门框,手中抱着扫帚,像抱把剑一样,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有关自己和王谖的讨论清晰入耳。
钱灵雨绕过十八弯,和布衣法师来到客房。得知王谖出了客房去堂前礼佛,二人又从后面往前走。
她第一次进南台寺,好奇张望。法师看在眼里,放慢脚步介绍寺中风景。
“王善信心怀慈悲,替天下人祈福。不少走投无路的人奔到房前,善信一一接见,解答疑惑。是以无数人舍近求远,要到客房拜见活佛。”
钱灵雨听了一路歌颂王谖功德的话,耳朵都要起茧了。法师带她在院中闲逛,二人走了一圈,回到院中凋敝的古柏下。
系了一树祈福带,古柏如枯木逢春,红叶疯长。几夜潮湿,铁莲雨链滴沥淋铃,一条红带卡在中间,迎风而展。
取下一看,这条祈福带与别的不同,没有对家人、自己的祝愿,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一字落款,带着少年人的意气轻狂:“涉”。
法师看了一眼,立马明白过来:“这是六殿下,或者说李功德主所写。南台寺重建,多亏功德主出资。扫雪僧便把这条福带寄过去,问功德主有什么愿望。那时功德主擢授大司寇,风光无限,想来无甚可写。”
怎么可能。钱灵雨握紧手中的红带。李涉当上大司寇比钱隐迢还小一岁。钱隐迢从小跟着宁桐学习,都要受尽老资历白眼。天子迎回京师,旁人只看得见风光无限。重新学习读书写字,立足皇宫接受百官检验,这七年苦楚,岂能轻易与外人说道?
“福带以一年为期。既然落了,钱施主就请还给小僧吧。”法师伸出手,钱灵雨没给。她把祈福带重新挂在够得着的枝头上,扯下纱衫上的一缕青条,和带子绑在一起。“算我的。还能留一年。他在寺中有什么趣事么?”
法师愣了一阵,看着古木上新生的“绿芽”,半晌,才明白钱灵雨问的他指李涉。
他怔住了:“这……功德主曾是扫雪僧的弟子,小僧了解不多。钱大人是因为税案想了解六殿下的事?”
钱灵雨拍了拍手:“你随便说说。”
法师叹着,移步树下,“六殿下自幼阴鸷,身负邪气,不受三教之拘。钱大人与此人相处,定要审慎。”
“为何?”钱灵雨不明白,怎么所有人眼中的李涉,和自己眼中的完全不一样。若说伪装,他也在自己面前露过獠牙。更多时候,还帮衬不少。怎么就到了人人口诛笔伐的地步?
“策而无形容,莫见其门,是谓天神。”法师双手合十,“诸多事,小僧不便直言。江太师以鬼剑神道著称,做他的弟子,揣情制术、直中枢机是最基本的本事。钱大人,莫要被表象迷惑。”
王谖来的比想象中晚,看到钱灵雨,露出早知如此的淡淡笑意。法师与二人礼一礼,知趣离去。
“你有很多疑问,”王谖笃定,“今日,王某知无不言。”
“很多人称你活佛,你都做了什么?”
“在位谋政的谬赞,不足挂齿。王某的事,你是都忘了么?”
钱灵雨点头,故意冷淡道:“和其他人的事,我也忘了不少。宫中有位叫小桃的丫鬟,很多事我都问的她。”
王谖抬手打断,拉起钱灵雨的双手:“你何必向我自证。迢迢,我们才是同类。王某不相信你,还有谁会相信你呢?十一年前,你初入府……”
岭安内忧外患,半大点的孩子初来乍到,梅疏石自顾不暇,老司书花甲之年起复,众人的希望压在她身上,面对近乎刻薄的天才宁桐,钱隐迢心中是惧的。
五升十进,袖里吞金,磨出厚厚的茧。夜里伏在案边睡着了,手上口中还打着算盘。次日一早,要被老司书的戒尺邦邦敲醒,一顿训诫后,又要开始学习。
他们太严厉,太想拔苗助长,小钱隐迢总是哭。一次,宁桐训完,她推开众人,跌跌撞撞往一钱堂外跑,撞上进来问事的王谖。
那时的王谖一十九岁,笑容灿烂,温柔和煦。小女孩扑进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像试图对这个世界锐利的刺猬一样,一点点从骨血中生出足以抵抗内心软弱的刺。
“宁大人不要骂迢迢,呜,迢迢不好,怎么都学不会。”
王谖把人往外推,小女孩死活不抬头,便失笑道:“宁姐姐怎么回事,欺负小孩?”
宁桐身上的镣铐轻响,埋头的钱隐迢又是一阵发抖。宁桐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转身走进一钱堂。从宁桐不想管钱隐迢起,她和王谖的命运,开始悄然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