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王言树是有能力，但司徒府与司会府的传承不同。他不该从郑则鸣手下一举调入司徒府，然后步步高升。他的路怎么能走的那么顺遂，那么轻易？现在，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三有司，通常情况下指的是司徒，司马，司空。司徒作为该王朝制度下权力中枢的第一梯队，在天地春夏秋冬六官体系中，隶属地官，是名副其实的三有司之首，掌土地、户籍和农业大权，可以说扼住了一个国家发展的命脉。所以不仅从礼制上地位尊贵，实际权力也不容小觑。

这样的官职，三十岁，太年轻。

魏击，比他大上十来岁，实际经验也比他丰富，却要对一个不过而立的年轻人俯首称下臣。

“所以，你找到了他步步高升的真相？”钱灵雨看了一眼卷轴。

魏击不掩饰自己的野心，重复道：“我说过，你把它看完，你会满意的。”

卷轴上是一个荒诞到极点的调查故事。它张牙舞爪一个年轻人的阴狠和无情——

一个陷入污泥，在郑则鸣床榻承欢的狡童，是怎么改头换姓，一步步走到岭安司徒的地位的。

郑则鸣，有勇无谋之徒。四蛟之苏贺，表面辅佐他，其实要没有苏贺二人拉着缰绳审时度势，郑则鸣的暴露会提前得多。

那他们为什么突然不拉着郑则鸣，任凭他去死了呢？

因为京官南下，大司寇亲至。局势动荡，一定要有个人出来顶罪，郑则鸣，是王谖想到的最佳人选。

一能彻底抹除他的过去，二能洗刷他身上的污点，从此彻彻底底的光鲜亮丽。

苏佑、贺铉，在经年累月和郑则鸣相处中，发现了王谖动态的变化。他们要想活命，就不能关起门做忠心耿耿的蠹虫。

所以，郑则鸣的死是必然。

魏击为王谖做事，早有异心，发觉他这段时日的不对劲，偷偷调查，居然发现他做了如此多移花接木、暗度陈仓之事，虽是为罪人安莫须有的罪名，但桩桩件件，实在惊心。

“不怪我对他不忠。在危机面前，人都是自私的。他选择保全自己，我也是为保全自己。我没有怪他，他自然也不能责怪我。”

魏击把自己的叛变说的轻描淡写。

“他还想继续干，但我已经不想了。上面只与他对接，许诺了他无数的好处。我魏击这辈子只能屈居人下，做个载师。惶惶终日，不知何时就会被推出去，落得个郑则鸣的下场。”

钱灵雨：“上面的人究竟是谁？这场横跨了12年的案子，真的没有终结的那一天吗？”

“你我的博弈都是天家斗法、派系相争的结果。下面要干事，上面要争斗。只有把官做大，做到中层上知下达的位置，才有喘息的机会。这脏水，也不能时时染身了。”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这无数的中层，也终究是上面推诿罪过的棋子。权力的斗争，一旦开始，怎会停下？

钱灵雨没有说话，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上天根本没有给她选择。

她缓缓闭眸，站在落白的窗前，覆上冰霜，幽幽一叹：“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刺骨、寒冷。

“钱大人这是何话，拙于谋身者，才是真正的独不得出。居士一个狂傲文人，写写诗就罢了，哪里懂什么政治。”魏击卷起卷轴，“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寻求一个平衡。穷人用命做赌，富人砸钱做赌，赢的人，制定规则。你我，皆为棋子。”

……

“彭磊。”

冷不丁被人拍上肩膀，彭磊吓一大跳。

“柳兄，你能不能别总是那么吓人！”彭磊不自然地拍拍胸脯。

“好巧。”青年声音如海妖蛊惑，“彭兄不去喂马，来南书阁，是想找钱大人么？”

自然是跟踪你！

彭磊心中鄙夷，挤出一点笑：“是想来问问柳兄你。大人给的衣裳很暖和。对了，大人的病好些没有？你不是在外间服侍，……被赶出来了？”

“实不相瞒。大人同小人念过彭兄。”李涉转一转眼珠，对上彭磊。“她在病中，还问小人，当初说钦慕她的那个马夫，怎么不见了。”

“钱、钱大人真这么说？”彭磊眼中蹦出惊喜的光。

“自然。”

李涉轻描淡写地避开对视，欲言又止一阵，收拾起面前散落的书籍。

彭磊急忙道：“钱大人还说了什么对不对？柳兄，你快告诉我！”

许被吵得烦了，李涉简略道：“大人以为，柳某善妒。故意藏着彭兄，不让彭兄与大人相见。”

“这便是你的不对了。”彭磊义正言辞，数落起李涉，“钱大人要见我，有什么吩咐？”

“吩咐自然是有的。”李涉微微一笑，“大人此刻正在枕香室中，被王谖的人刁难。她要你领一壶热茶过去。”

“热茶？”

李涉：“是的。送完热茶，只要你乖乖待在那里，不走便是。”

“只需待在那里？”彭磊摸不着头脑。

李涉继续道：“无论发生什么，你只管说，你是刘昪的人。”

“我是……刘昪的人？”

“没错。钱大人要演一场戏，你得到了大人赏识。只管进去倒茶，然后说自己是刘司马的人。被拖出去后也要一直演，喊破喉咙做足戏，会有人来救你。此计一成，你就可以常伴钱大人左右，与我为僚。时时与我行动，照拂大人起居。”

与柳色为僚，时时行动。

彭磊一拳捶在手中：“好。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