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春笺坊一行后已过了两个时辰，天色沉暗，雨丝不绝，林子笺只记得七娘房内临走时，湿气将满屋的氤氲清散了不少，回瞟了一眼，七娘样貌竟似乎与来时不同。

“都统。”一人走进茶屋，见之低礼，“宣王已至陵州，问都统作何决断。”

林子笺此刻却是着甲，寒意肃杀尽显，面色无波，静得如一潭死水，眸子里却仍泛着精光，抬手掌茶，迅速饮尽，旋即起身：“随我去一趟谢府。”

众人应声，齐齐跟着林子笺走出清桥茶屋。

屋外仍是一片死寂，好似城中人一夜之间消失了似的，往日热闹的长街如今却只剩了两旁窗上惶恐的人影。

一路无言，只余铠上金铁摩擦相撞之音。

待到谢府，广亮大门尘网堆积，显然早已无人打扫，谢宗聿几日前就将家仆尽数遣散，应是早有预料，林子笺倒不怕谢宗聿也一同去了，毕竟家小的性命还攥在他手里。

林子笺推开大门，轻车熟路走向后正房，乌泱十几人紧随其后，惊得院里的猫狗四下奔逃。

林子笺在这当了快一整月的下人，自然是清楚那谢宗聿的脾性，此刻只有那后正房于他而言才有些留恋的味道，谢夫人的味道。

走至后正房，兀自推门，果然见他坐于桌前独自饮酒，眼眶深陷，须发皆白，与先前相比憔悴不少，得亏这几分酒气才让他面上多了几分红润。

林子笺摆手将众人拦在门外，自己独自进门，兀自坐在谢宗聿对桌。

“林都统这是来拿人了？”谢宗聿见其整装着甲倒也不惧，反是脸上还带了笑意，不知是醉了，还是算了。

“不急，喝完再走。”林子笺看向酒壶，却未给自己也斟上，在他看来这顿酒若是能多留这谢宗聿一刻，心中也算安稳一分。

谢宗聿却未曾想这么多，见着有人陪酒心里倒还乐意，撑起酒壶就给对桌之人倒满一杯：“这大胤算是丢在我谢宗聿手里了，但我也守了一辈子，我不欠他赵章霖什么。”

林子笺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既然为自己斟了一杯，又抬酒饮尽，自己便也立马陪了一杯。

谢宗聿放下杯盏，长舒一气，面色又是红润了几分，倒是没先前那么萎靡，反而还开始摆手指指点点：“小子，你我虽是敌将，但不管怎样我也算长辈，你算晚辈，我告诉你，伴君如伴虎，你天天伺候的那个宣王不是什么好东西！”

屋外听闻，有人拔刀就要冲进，却被林子笺摆手拦下。

“你可知我前一阵子上朝，想乞个骸骨，那皇老子说了什么？”谢宗聿面上是难掩的自嘲苦笑，顺手又将林子笺的酒杯添满。

林子笺仍是无言，只定定看着谢宗聿。

“我说我老了年纪大了守不动了，他却说我只有三十来岁，正是办事的年纪，连自始自终跟在身边的老臣的年纪都记不清，还要把清如拉进宫里去，这大胤都要亡了，他算个屁啊！”谢宗聿越说越恼，后来竟是几近嘶吼。

林子笺只是默默看着，目光却是从谢宗聿身上移到桌面，若有所思。

正想间，却是被一掌拍在肩上惊醒，发现此刻谢宗聿已是站起身，索性端着酒壶，扶着他且饮且话：“宣军此时怕是已经兵临城下了吧，我告诉你，这胤都今日一破，你便是头功！股肱之臣！功高盖主，那宣王能不惮你？只怕是几十年后，你比我的下场还要不堪！”

酒毕话尽，谢宗聿劲头未下，仍是痴痴笑着，林子笺面色依旧平静，未有波澜，见酒壶已空，他直直起身走出房门。

“押人，带走。”

郭府，雨丝泼打黑瓦，几声浊音衬得死寂，院外无人，房内却是阴沉不堪。

“下雨了。”郭素棠站在门口，伸手接住屋外的雨，不住地喃喃，“不知谢郎的风湿可还痛扰。”

谢清如自郭素棠身后走近，缓缓拉住后者的手，慢慢抚着，面上几近关切：“娘，爹每逢雨天便会喝些酒暖身子，醺了些时候便没有多痛了，无需太过担心。”

她没有再说，只是转过头不再看雨，静静盯着谢清如好一阵，眼里是可见的疲惫，此时的她倒还没自己的女儿坚强。

又一只手自母女俩身旁伸出，接着雨，却没急着说话，待到两人平复下来方才开口：“素棠，这是这个时节最后一场雨，该走了。”

“哥。”郭素棠往前走了半步，小半张脸淋着雨，回过头来眼里却像是噙着泪，“不能等雨停了再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