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眸色深沉,语气轻柔。
远处高台上,悄悄来观望的太后摇头轻笑,对身旁嬷嬷道:“瞧见没?咱们皇上哪儿是不懂疼人?”
嬷嬷也笑:“郡主是有福的。”
太后望着眉宇间俱是柔和之色的皇帝,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位道长。
“时候未到…”太后喃喃自语,目光再次落回草场。
年轻的帝王正俯身,替小郡主系好兜帽带子。小郡主仰着脸,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皇上侧耳听着,唇角噙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太后忽然了悟般地笑了笑,转身离去:“回宫吧。哀家...不急喽。”
有些缘分,早已系定,只待岁月流转,抽枝发芽。
御花园内,夏意初显,百花争艳。
但今日的气氛却与往日略有不同。
为荆月国使团接风的小宴,设在了清凉水榭中。
元惠帝端坐主位,威仪天成,神色沉稳难测。
五岁的昭宁郡主精巧可爱,安置在皇帝手边特设的小案后,小短腿悬空,乖巧地用着她最爱的芙蓉糕。
太后凤眸微扫过席间。
这荆月国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从不屑与他国结盟,此次主动前来觐见,已是稀奇。更稀奇的是,使团正使竟是荆月国王本人,还带来了那位小世子,据说自幼体弱,药石罔效。
宴过三巡,丝竹暂歇。
荆月国王再次举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元惠帝身侧的小郡主。
“陛下,大元果然人杰地灵,福泽深厚,小王此次冒昧前来,实是有一不情之请。”他语气沉凝,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吾儿自出生起,身带弱症,我朝巫医皆束手无策。日前大祭司夜观天象,窥得一线生机,言说东方大国有福泽深厚之人,气息纯净,或能温养吾儿病体,祛除缠身病气。还望陛下念在两国邦交,允准一试。”
席间微微一静。
几位作陪的重臣交换了眼色,这话听着玄乎,谁知是真是假?若那福泽之人是皇室,岂是能轻易让对方“试”的?
元惠帝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哦?竟有此事。却不知贵国大祭司所言之人,有何特征?我大元臣民亿万,寻起来怕是不易。”
荆月国王立刻道:“此人年岁尚幼,心性质朴,气息至纯至净,且有祥瑞相伴之象。”
他的目光又一次飘向沈念念。
小丫头似乎感觉到视线,茫然地望了过去,嘴角还沾着一点糕屑,模样憨态可掬。
元惠帝眸色深沉,并未立刻接话。
太后笑着打圆场:“竟有这般奇事。若真能助小世子安康,亦是功德一件。只是这寻人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才好。”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说起了大元各地的风土人情。
荆月国王见状,也不好再紧逼。
但眼睛总在留意着念念的一举一动。
小宴结束后,元惠帝照例牵着念念,送她回昭阳殿。
“皇上,”念念晃了晃他的大手,仰起小脸,“那个伯伯为什么一直看念念呀?还有那个小哥哥,他的脸好白,是生病了吗?”
元惠帝停下脚步,蹲下身与她平视,“嗯,小世子生病了。所以念念要离他远一些,免得过了病气。”
“哦,”念念似懂非懂地点头,随即又皱起小眉头,“念念上次喝药,苦苦的,哭了好久。小哥哥真可怜。”
元惠帝目光软了软,揉了揉她的发包:“念念心善是好事。”
但他并未再多解释那些隐含深意的话。
然而,荆月国王的“观察”并未因宴席结束而停止。
次日,御花园一角。
念念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荷包里的糖块,喂给几只飞落在地上的雀鸟。
鸟儿竟也不怕她,叽叽喳喳地围着她跳。
远远地,荆月国王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脚步不由一顿,眼中精光更盛。
此娃能与鸟兽亲近……
又一日,念念在庭中追逐蝴蝶,跑得急了被石头绊倒,手心顿时红了一片,沁出血珠,伺候的宫娥吓得脸都白了,忙去抱她。
小丫头眼里包了一汪泪,却自己爬了起来,鼓着腮帮子对着手心“呼呼”吹,嘴里小声嘟囔:“不痛不痛,念念勇敢……”
这一幕,也落在了“偶然”散步至此的荆月国王眼里。
他看着她强忍泪水的倔强小模样,眼神复杂。纯净之气未因些许伤痛而蒙尘,更显赤子之心。
几次下来,荆月国王心中的猜测几乎落了实。
他寻了个机会,再次向元惠帝请求:“陛下,小王观察多日,昭宁郡主年岁虽小,却心地纯善。本王愈发确信,大祭司所言之人,便是郡主。可否请郡主近前,与吾儿相伴片刻?”
荆月国王又补充道:“无需做任何事,只需在旁玩耍片刻即可。无论成与不成,荆月国都将铭记陛下恩情!”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一片爱子之心溢于言表。
元惠帝静默片刻。
他并未直接回答荆月国王,而是朝念念招了招手:“念念,过来。”
念念依言走上前,规矩地行礼:“皇上。”
“这位伯伯想让你去陪那个小哥哥玩一会儿,你愿意吗?”元惠帝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将选择权交给了她本人。
念念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满脸期待的荆月国王,又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小世子。
小世子坐在软椅上看着她,脸色苍白却眼神安静。
她想起自己生病时的难受。
她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然后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念念陪小哥哥玩,他就不闷了,病就好得快啦!”
理由简单而纯粹。
元惠帝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终是对荆月国王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便让两人相处片刻吧。李德全,你亲自跟着郡主。”
“谢陛下!”荆月国王大喜。
李公公躬身领命,带着两人去了偏殿。
约莫半个时辰后,德全公公回来了,面色有些古怪。
朝陛下行过礼后,开口:“郡主在小世子旁边玩七巧板,分了几块点心给小王子,又…又给小王子讲了两个宫里小太监教她的笑话。”
李德全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期间并无任何异常,不过…”
“不过什么?”荆月国王急问。
“不过,奴才瞧着,小王子殿下的气色,似乎…似乎真的比方才红润了些许,还…还对郡主笑了一下。”
李德全有些迟疑,毕竟这事实在有些玄乎。
荆月国王闻言,立刻亲自前去查看。
不多时他返回,激动着行礼:“陛下!吾儿身上暖了不少!这…陛下,恳请陛下允准,让郡主……”
“王爷。”元惠帝开口,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念念年纪尚小,童心未泯,刚才行为出于善心。至于福泽之说,玄之又玄,岂可尽信?”
李公公会意,连忙打着圆场:“或许是小世子见了玩伴,心情愉悦,故而精神稍振。”
“王爷爱子之心,朕能体谅。太医院有几名国手,医术上颇有心得,斟酌一方,或能固本培元。至于念念,”元惠帝话音一转,“她是我大元的昭宁郡主,非是药引,亦非巫医。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语气虽淡,保护之意明显。
荆月国王张了张嘴,在对上那双黑眸时,最终将话咽了回去。
这位年轻的帝王什么都清楚,只是不愿点破,更不愿让那小女孩卷入其中。
“是…谢陛下隆恩。”荆月国王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
能得到大元太医的诊治,已是意外之喜。
元惠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牵着念念转身离开。
回昭阳宫的路上。
念念摇着元惠帝的手,小声问:“陛下,念念今天做得对吗?小哥哥好像开心了一点。”
夕阳余晖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元惠帝低头,看着身边善良的小人儿。
“嗯,念念做得很好,”他缓声道,“日后,念念不必为任何人勉强自己,哪怕是善意。”
念念似懂非懂,但听到皇上夸她,甜甜地笑了:“念念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