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庆五十一年,褚州暾城,福瑞大街,济泽酒楼。
现下正是七月流火之时,非年非节,济泽酒楼门外两侧却挂着崭新的红色灯笼。
济泽酒楼老板宋时卿今日大喜,左邻右坊,无人不知。
“娘,宋老板成亲了之后,我要怎么称呼她的夫君呀?”两颊圆圆,扎着一对丸子髻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已经点燃红烛的灯笼,问身边的拉着她衣衫一角年轻少妇。
只是还没等那少妇张口说话,小姑娘又奶声奶气的开口:“是不是该叫老板良呀?”
年纪尚小的孩童,发音还不足够清楚,少妇还不能准确的分辨她口中的老板良,到底是老板娘,还是老板郎。
小姑娘头顶轻轻被拍了一下:“叫先生。”
“爹爹!”小姑娘瞧见自己爹爹过来,伸着手要抱。
双脚腾空,满意的笑容刚爬上小姑娘的面颊,小小的鼻子上就被轻轻的刮了一下:“等三日后,你就跟着你时晏姐姐一起去上学堂,一起跟着沈先生识字。”
这位沈先生,便是小姑娘口中的老板良,沈槐安。
在街坊邻居眼中,宋时卿和沈槐安两人,是极为般配的一对佳偶。两个人一个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虽然还有母亲在世却在千里之外的奕京城。一个是酒楼的老板,另一个则是松柏书院的孩童启蒙先生。
此时此刻,被喜庆笼罩的后院主屋中,身穿大红色喜服的宋时卿正坐在梳妆台前,瞧着铜镜中的自己。
她鲜少这样浓妆艳抹,被旁人一番描眉画眼后,瞧着铜镜里的人儿,只觉得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
这还是自己么?
更遑论头上顶的近八斤的全套头面,瞧着是翠玉与黄金相得益彰熠熠生辉,只微微将脑袋轻轻晃动一下,听着因珠翠撞击而发出的清脆的声音,就能想到被乌发掩盖下的头皮早就被扯的发红了。
还好这头面是从八珍阁租出来的,以后定然是用不上的,也不必压箱底落灰,白落一句可惜。
宋时卿用指肚点着,轻轻的揉着已然有些发酸的发根,微微叹了口气。
身后的圆桌旁,坐着一个穿着梅子色褙子,嘴里不停的嗑着瓜子的小姑娘。
这便是怂恿宋时卿租下这套头面的始作俑者,宋时晏。
“姐,你紧张不?”宋时晏往嘴里送瓜子的动作不停,但还不忘记问问第一天当新娘的宋时卿。
宋时卿用手扶着头上的簪钗,极其缓慢的回头,仔细打量着屋中的一切。
这屋子是新的,屋中的一切陈设也都是新的。
哪怕就与之前睡的屋子只有一墙之隔,哪怕窗外的景色已经瞧过了十几年,她也觉得这一切都陌生的很。
陌生的,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飘飘荡荡,走在云间一般。
不怪她觉得不真实,原先她与宋时晏同睡一屋,屋中靠墙摆了一张光秃秃的长塌,再没有别的正经家具,就连衣物都没有买衣柜放置,只是几只竹编的框子便装了。
宋时晏不止一次拉了垫子坐在门口冲着屋内叹气,摇头晃脑的评价:“家徒四壁啊。”
倒是现下的这件屋子,不仅方寸上大了不少,雕花床、梳妆台、博物架、大柜、圆桌一应俱全的添置,宋时卿刚进来看时,只觉得这屋子里没有什么地方站人。
宋时晏瞧见姐姐在细细打量这屋中的一切,脸上不自觉就带了得意的笑。
这屋中的一切布置,可是她专门将姐姐困在前堂时摆设的,若不是姐姐给的资金不足够,她能再多买一道嵌纹石的屏风。
姐姐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如今大婚,定然是要事事都捡最好的来,才能不被旁人瞧不起的。
宋时晏走到宋时卿身后,双手搭在姐姐肩上,扭着宋时卿和自己一起看回铜镜,笑道:“姐,你瞧瞧现在,这屋子里才有点儿家的样子。以前那样的摆设,谁瞧了不觉得我们马上就要跑路?”
开玩笑,以前那样空荡荡的屋子,真的只能用家徒四壁四个字来形容。
她姐姐可是如今就要成婚的人了,更不能让夫君瞧见,小瞧她们一等。
宋时晏一时好胜心起来,忘了这可能会“小瞧”她们的新郎官,还是前不久她日日都称赞的沈先生。
宋时卿被宋时晏逗的莞尔一笑,回头看向宋时晏原本坐过的地方。
圆桌上有格格不入的单独一只小碟,堆满了各种核皮。
而原本摆的“枣生桂子”四样,已然从小山模样变成洼地。
宋时卿哭笑不得,用手指点一点妹妹的脑门,笑道:“你呀,晚上尚有喜宴,怎么用这些来填肚子。”
宋时晏满不在乎,坐回原位,用手拨拉着在碟子中的枣生桂子,将洼地填成平原:
“外面请的厨子哪有姐姐你手艺高超,还不如吃这些。”
自家妹妹的嘴有多甜,宋时卿早就体会过了,还好自家做的就是酒楼生意,别的不敢说,吃食一类的东西向来备的富裕,即便被馋猫扫荡了个干净,也马上就有可以补上的。
宋时晏瞧着是对这干果四样已经失了兴趣,将用红纸剪出来的“喜”字搭在看起来有些萧瑟孤独的干果上,转而去瞧放在最中间的一只高脚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