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隧放打心底里冒出一股强烈的抗拒和不敢面对,他只是想回头看看自己为何被牵住脚步,并不想看到他们,所以逃一般快步离开,脚下却越发沉重。
他看见女人的形态变得削瘦,没有了年轻气盛的漂亮,看见男人的身体开始发胀,没有了之前的阴戾,看见孩子开始抽条身体,长长的腿走过曲折小路,血味铺天盖地。
女人死了,男人死了,只剩下孩子在跑,一切都荒唐可笑起来。
陈隧放的心突然空了一块,脑子却被填进很多东西,那些早已遗忘的,模糊不清的,深刻于心的,全部卷席而来。
从一开始的手脚并用到从电瓶车后座重重摔下,刮伤的后背像干燥的树皮,被当做燃料甩到茶几边上,碰倒的香炉红光闪闪地压在他的后腰,留下终身难消的疤痕。
这一切的一切,明明已经过去了二十多个年头,却在此刻清晰无比。
陈隧放开始挣扎,拼命地想离开这个回忆的牢笼。
已经过去了,他不想再面对,也不想做幻想。
他的额头蒙上又细又密的汗珠,毫无预兆地睁开眼时睫毛还带着微润的湿意,一颤又一颤的,似是劫后余生。
那天的天气很好,如果忽略他被包成粽子的头和苍白的唇瓣外,那和他嗜睡大醒的样子差不多。白色的纱质窗帘被风轻轻吹起,窗外是碧蓝的海闪着波光的一角。
“你醒了?”
青年人的声音带着真切的讶意,“哗”两声,他收起宽大的报纸,按响床头边的呼叫铃。
明明那位青年离陈隧放不过半只手臂的距离,他却觉得声音从天边飘来,不真实。
“我叫小鲨,万总叫我来照顾你,那群保镖出手莽撞伤到了你,然后又因为处理不当加重伤势,算是今天,你已经睡了四天了。”小鲨轻声说,倒了半杯温水,低眼看着床上的人:“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陈隧放张了张嘴,不怎么说得出话,小鲨捏着他的下巴,用勺子一点一点喂进去,动作轻柔利落,像个称职的护工。
“咚咚”两声,收到呼叫铃赶来的医生有礼貌的敲了敲门,带着两个助理,以及一个万平和尾随其后的石驹,不大的房间瞬间特别窄小。
“醒了?”
万平问道,周围人给他让了路。
“今天再不醒就难办了。”万平笑了笑,拉开离床边最近的椅子,坐下去,虚情假意的关心道:“还有哪里不舒服,让医生检查检查。”
陈隧放头痛得不想睁眼,一句话也不说。
万平那天好像叨叨絮絮了很多,陈隧放背对着他,要睡不睡地听着他晕了几天,找来几个医生,换了几个人来照顾他,花了多少人力物力,以及李逾降一个电话都没有拨回来。
说到这,万平停了停,挑眉问:“你不意外?”
“意外什么?”陈隧放偏过头,看着那层薄薄的白色窗帘,话题扯到了十万八千里去:“我们现在不在绿港了吧。”
“出了海,算不在了吧。”万平替他拉开窗帘,让他更好的看见宽阔的海面,“绿港人太多太杂了,容易被找到。”
“李逾降这几天一直在找你,找到这艘船上是迟早的事情,但没关系,我们今天就靠靠岸了。”
悠长的船笛声毫无征兆的响了起来,陈隧放看着窗外,一片碧蓝,一声不吭
他并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睡了多久,闭眼前是血腥的碎片,睁眼后是安定的大海,跟做梦一样。
船是在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靠岸的,陈隧放没怎么动,躺在床上被搬上了车,又辗转到一座庄园里。
中途有两次想下床走走,被那个叫小鲨的年轻人笑眯眯地摁回去了,哄骗威利的话一段又一段,陈隧放依旧左耳进右耳出,一句也没有放在心上。
万平下了船后就离开,此后陈隧放身边盯梢的人变成了其风,对视上就开始吹着个贱兮兮的口哨调戏人。
陈隧放举了个中指,碍于自己现在还是个病号打不过,没想动手。
但是其风他贱啊,大大方方地坐在他床边削苹果,一屁股坐到了陈隧放的输液管,陈隧放怎么扯都扯不动这倔强的驴屁股,只给他留下后脑勺。
苹果削完了他废话还没有讲完。
等他吃完了苹果,把核随手扔进垃圾桶,讲废话的那张嘴闭了起来,陈隧放才反应过来,其风为什么一进门就以后脑勺相对了。因为他这张脸有点难以面向大众了。
脸颊上有着一块青红紫白的难看淤青,两只眼睛红肿不已,眉毛被烧成了野性大断眉,最最离谱的是下巴的一大块牙印,跟被狗啃了一样。
“……噗嗤。”陈隧放无情地笑了出来。
“昨天来这的路上被人堵的,死人何志行,下手那么重。”其风揉了把脸回。
“……呵。”陈隧放不做评价。
“从你的头挨的那一下被李逾降知道以后,我感觉他整个人都变得血腥不少。让人放我车胎气,出门十几个人尾随,何志行二十四小时待命,看见他那张脸就烦。”其风咬牙切齿地说。
往下看,其风的右裤腿空荡荡,没有假肢,刚才一蹦一跳的进来的,还没有问他,他就抢先回答了。
“李逾降让何志行打断了。”
皮笑又不笑,怪渗人的。
陈隧放点了点头,心情不错。
其风又喊了两嗓子,像个怨气极重的怨妇,发泄完准备拍拍屁股走人。
“等一下。”
扶着墙棱角跳出去的那一刻,陈隧放喊住了他。
“怎么了?”其风回头应。
“他这么多天都没有找到过,那我八成是要死的,死之后,就算是尸体投江抛海了也不要告诉他位置。”
“再说吧。”其风笑了下,转过头去“万一你是那十分之二呢?”
陈隧放没再多说一句话。
其风这个人虽然很不讲道理,也很不靠谱,但如果是在能看见李逾降这位表兄吃苦,并且李逾降没有丧心病狂的做出千金寻尸的傻事的基础下,其风大概率会乐意帮忙的。
至于李逾降怎么想,陈隧放不在意了。
他和李逾降,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陈隧放闭了眼,静静地躺着,偶尔掀起一道眼缝去瞧瞧输液瓶手上的药水。
快输完的时候,小鲨进来给他换药,噼里啪啦地检查了一顿把最后仅存的睡意折磨空后他又笑得人畜无害地走了,留陈隧放被窗外的太阳晒得烦躁,觉得整个身体回温了。
白炫炫的阳光让人晃神,陈隧放觉得这好像是有个人开在车来接他,路边远远照在自己身上的车灯,降下窗子一看,是李逾降啊。
酒会上喝得自己迷迷糊糊的,眼前的东西有重影,红的一片是虾,白的一片是人,这又红又白的……哦,是边听他讲话边给他剥虾的李逾降。
完了。
陈隧放眼皮子重得只勉强可以眯出一条缝,晕乎乎地去想。
李逾降单手扶着方向盘,注视前方路况但又绝不含糊的给出誓言和承诺,一颗雪白真心和繁重的皮囊揉杂在那个混乱颠簸的车厢。
李逾降失望时会敛着难过的情绪,一分一毫也不让人看见,高兴时汹涌的明媚,眼睛只看到你,此外一切都是空的。
好生动好真实的他,又好遥远好绝情的他。
陈隧放好像看见李逾降站在他的身边。
底下是平直的马路,李逾降指着地上的影子说他独一无二,说他头发长了,替他整理头发的时候有些凉,有些抖,但他的眼睛是弯弯的,睫毛一扑一扑像蝴蝶。李逾降很开心,是因为饭局上同事们打趣的“新婚快乐”吗?还是陈隧放今天抱了小放?也许是他猜到了新郎官的另一半了,为他的聪明感到由衷。
陈隧放那时正紧紧的盯着李逾降,有一刻觉得他是天山悬崖上的雪莲。
被层层白雪盖住,只有一点嫩黄的花叶露在外面,需要用手轻轻地拂开,才能看见杂石堆积的岩地里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