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沉沉，霍善全的话语却让姜惜玉宛若坠入寒潭。

她静候片刻，以为霍善全已然语尽，便敛声屏息，轻轻攥着身下微凉的锦褥，静待夜色漫过彼此的沉默。

谁知须臾，他又缓缓开口，好似下了什么决心，一字一句问她：“你可听说过刁衡？”

“刁衡？”

姜惜玉蹙起眉，眸中满是不解。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只得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尽是茫然。

“可听说过……衡公公？”

见她喃喃自语，面上依旧是一片疑惑懵懂之态，霍善全眸色沉了沉，又缓声补充了一句。

衡公公！

这三个字入耳，姜惜玉浑身一僵，前世那段记忆骤然翻涌，这下终于想起来刁衡是谁了。

前世关东城破前夕，满城烽烟，街头巷尾皆是撕心裂肺的哭号与唾骂：“刁衡误国！刁衡该死！”

那刁衡身居高位，为固国防、稳朝局做下了诸多决断。

桩桩件件摆在明面上皆是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的选择，可实则却是步步皆错。

他一意孤行罢黜边关良将，裁撤边防守军，又错判蛮人动向，将边境布防弄得漏洞百出。

竟硬生生让蛮人铁骑长驱直入，攻破国境的速度快得骇人，最终引得山河破碎，百姓流离。

那时她尚不知刁衡是何方人物，只隐约知晓是宫中掌权的太监。

而皇帝对其信任至极，甚至到了置满朝文武泣血谏言于不顾的地步，任由他把持朝政，搅乱江山。

姜惜玉心头一沉，她明白，霍善全绝不会无端提起此人，此人定然与他中毒一事情息息相关。

“听过。”

她压下心中翻涌起的惊涛骇浪，轻声应道，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他是宫中近侍宦官，陛下最是信任、寸步不离的近臣。”

“最信任的近臣。”

霍善全将她嘴里所说的几个字缓缓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

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反倒盛满了冷冽与讥讽。

“当年凉州大捷，我回京领赏之时，他曾派人往府中送来重礼，贺我得胜还朝。那礼单措辞极尽谦恭，登门的下人也礼数周全，一言一行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

姜惜玉屏息静听，心头已然泛起不安。

“他送来的礼物之贵重，足以抵得上寻常人家几世的用度，金玉珠玩、奇珍异宝，件件令人心惊，分明是超乎寻常的笼络之意……”

一个阉人太监，还是陛下最心腹、最倚重的近臣，放着朝中百官不结交，反倒主动向一位手握重兵、镇守边关的将军示好，不惜耗费重金送来如此厚礼。

这份礼，往浅了说可称天恩眷顾，但往深了想，却如裹着蜜糖的鸩毒，分明是暗藏杀机的圈套。

“后来呢？”姜惜玉忍不住轻声追问，目光紧紧落在霍善全的侧脸上。

霍善全的声音愈发低沉，裹着化不开的沉郁：“自那日后，他再未派人登门，我也未曾与他见过一面，彼此仿若从未有过这般交集。”

他顿了顿，周身气息骤然黯淡，似是无意提及，又似是难掩心头重负，极低地添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母亲……”

话音落得极轻，甫一开口便立即住嘴，后半段话语活像被无边夜色生生吞了一半。

他不再往下说，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飘飘散在一室黑暗里，再无踪迹。

姜惜玉微怔，霍善全素来沉稳内敛，极少提及他母亲霍夫人。

她初入霍府，为霍善真诊病的那日。

霍善全曾眉眼沉郁地同她说过，他在这世间的亲人，唯有母亲与妹妹二人。

可她在霍府逗留这些时日，日日往来于东西院与药房之间，府中上下人事渐渐熟稔，却自始至终，未曾见过那位传说中的霍夫人。

阿梨跟她解释过，说母亲素来潜心礼佛，常年居于后院静室，从不问府中俗事，也甚少见外客。

当时她听了这般说辞，心头虽有一些讶异，却也未曾深究多想。

只以为这位霍夫人是生性冷淡、不喜凡尘俗务的贵妇人，一心向佛避世。

于是便也放下了这份疑虑，依旧安心留在府中为他们兄妹二人调理身子。

可如今细细想来，心头那点被忽略的疑虑，竟渐渐翻涌起来。

霍善全重情重义，对妹妹霍善真心疼备至，这般看重亲情之人，怎会任由母亲常年独居一隅，形同隐居？

霍府门第显赫，内宅事宜即便有下人打理，主母也断无彻底不问世事、连府中至亲都避而不见的道理。

姜惜玉眼底漫开层层疑惑，越琢磨越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蹊跷，莫非这位从不出面的霍夫人，背后还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可霍善全只轻轻一提，便戛然而止不再多说。

可其中牵扯的隐秘叫她不敢细想，心下似被千斤巨石压住，一寸寸往下沉，闷得喘不过气。

她忽然想通了，害霍善全落得这般境地的凶手，并非只有前世的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