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提及蛮人时,霍善全语气锋锐如刀,可说起刁衡,他周身的锋芒尽数敛去,声气都软了下来,话语内里裹着沉沉郁气,闷在胸口沉重如铁,好像藏着无尽的苦楚与隐忍。
“将军。”
姜惜玉鼓足勇气,轻声试探,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笃定。
“你疑心是他?疑心是刁衡在暗中加害于你?”
霍善全没有应声,紧抿着唇,沉默着不愿回答。
他缓缓翻身,面朝冰冷的墙壁,抬手将锦被往上拉了拉,紧紧掩住肩头。
这动作分明,已是不愿再与她多说一字的意思。
姜惜玉不再多问,静卧于黑暗之中,睁着一双清眸,一瞬不瞬望着那道模糊而单薄的背影,心头酸涩翻涌。
沉默在夜色里蔓延,姜惜玉看着他紧绷的脊背,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怜惜。
她轻轻挪动身子,一点点靠近,鼓足全部勇气,缓缓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他放在身侧的手。
霍善全身子骤然一僵,浑身仿若被定住一般,连呼吸都在此刻停滞。
从未有人这般亲近于他,这般毫无防备地被触碰,让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姜惜玉触到他微凉的指尖,心头不免有几分羞涩之意,却没有收回手,反而轻轻握住。
她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将军莫怕,我定会寻得良方,治好你身上的寒毒……”
“咱们一起,慢慢找出幕后陷害你的人……为你讨回公道。”
她顿了顿,眸中满是赤诚,认真说道:“你镇守家国、护佑百姓,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会一直陪着你,绝不离开。”
直到你毒解,直到改变两年后的命运……姜惜玉在心中默默补充。
霍善全耳尖瞬间泛红,素来冷硬的眉眼染上极易被察觉的羞涩,一时间心头又暖又涩,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却又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与甜蜜。
他虽知晓姜惜玉对自己情根深种,可此时她这份毫无杂质的偏爱,还是一下子搅乱了他的心湖。
她定是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真的会陪着自己,绝不离开吗?
这样纯粹的心意,让他沉寂多年的情愫,瞬间翻涌起来,藏了许久的欢喜再也按捺不住。
那些藏在心底的苦楚、愤懑与不安,被姜惜玉几句赤诚的话语尽数揉碎。
此时他只觉满心的郁气都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甜蜜与暖意,漫过胸腔,软了四肢百骸。
霍善全僵着身子,一点都不敢动弹,掌心传来的温度细腻而温暖,一点点熨帖着他心底积郁已久的寒冰。
他怎么都舍不得就此睡去,只想这般长久握着她的手,将这片刻的温情牢牢攥在心底。
可他本就身中剧毒,体虚力竭,眼皮好像坠了千斤重石一般摇摇欲坠,困意如潮水般一遍遍袭来。
任凭他在心底如何警醒自己,都抵不住身体的疲惫。
意识渐渐昏沉,眉头微蹙着舒展开来,握着她的手却未曾松开。
霍善全紧绷的肩背彻底放松,渐渐陷入了沉睡,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他睡着了?
霍善全睡着了,可姜惜玉却毫无睡意,脑中纷乱如麻,万般思绪翻来覆去,却理不出半点头绪。
刁衡,一位权倾朝野的宦臣,陛下最信任的近臣,手握隐权,能左右君心。
他为何要处心积虑加害霍善全?
霍善全一心为国,手握兵权却从无半分谋逆之心。
若他身死,于刁衡,于这朝堂,又有何益处?
她实在是想不通,眼下所知太少,线索太过细碎,她只知刁衡圣宠加身,权倾朝野,一句话便可搅动朝局。
姜惜玉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头纷乱思绪,逼自己入眠。
明日还要赶路,几日后便能抵达关东,她定要寻到母亲留下的医书,研制出解药治好他身上的毒。
姜惜玉紧紧攥住被角,在心底将这念头反复默念,直到心跳渐渐平复,才缓缓合眼歇息。
窗外月光自帘隙悄然而入,落作细细一线,横在两人之间那叠起的被褥上,如一道浅浅的分界。
可那线月光实在太细,她在这头,他在那头,相距不过一臂,却仿佛如隔千里,中间隔着前世的身死的遗憾与仇恨,今生的重重迷雾。
*
次日清晨,姜惜玉被外头骤然响起的嘈杂声吵醒,细碎的争执声透过门窗传进来,搅得宁静的早晨不在宁静。
姜惜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眼便见霍善全已经起身,正站在窗前。
他身姿依旧挺拔,却难掩病中虚弱,目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冷冷往外看去。
霍善全的脸色还是苍白得没有血色,唇瓣也泛着淡青,眉宇间那股倦意倒是淡了一点。
“怎么了?”姜惜玉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走过去,轻声问道。
“有人在闹事。”霍善全侧过身,缓缓让出缝隙,声音依旧低沉,带着刚起身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