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来了，周水本来想着沈泓秋自己能坚持住，就想先去给店长姐姐送礼物，偏偏沈泓秋就像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一样，直接昏了过去。

周水只好跟着沈泓秋一起上了车。

经过治疗，沈泓秋在第二天早上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眼前不出意外是医院，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外边应该在下雨。

沈泓秋心里莫名沉了下去。

他讨厌下雨，每次下雨的时候，他就会感觉孤单。

这种感觉只在年幼的时候出现过，那时候父亲天天不着家，在外面寻欢作乐，母亲整日在房间里以泪洗面，沈泓秋年纪太小，不明白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突然变得好可怕，经常对他非打即骂。

佣人在妈妈歇斯底里的叫骂声中被遣散，偌大的家里只剩下他和妈妈。

天色昏暗，窗户外面永远在下雨，黏腻的空气里一直有一股腥湿的味道，像是地底的怪物不断呼吸吞吐，压抑的气氛几乎要把人逼疯。

后来沈泓秋才知道，那种味道是死气。

家里充斥着一股死亡的味道，而能闻到它的人，只有一个年幼没用的沈泓秋。

沈泓秋不知道怎么改变现状，他努力讨好母亲，拿下钢琴比赛大奖，考全年级第一，他努力到生病发烧也不愿意停下脚步，可母亲还是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后来，沈泓秋脸上生了奇怪的疹子，他自己根本不明白为什么，透过别人看自己的眼神，他明白自己脸上的疹子大概是一种很脏很恶心的东西。

他拼命地洗澡，可淋浴的喷头里流出来的是恶臭的泥浆，身体不仅没有变得干净，反而更加肮脏恶心。

沈泓秋茫然意识到，他所在的地方是一片沼泽地。

被人遗忘的，被茫茫大雾遮盖住的沼泽地。

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自己的沈泓秋不再出门，像是幽灵一般躺在床上静待命运引领他走向死无葬身之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母亲突然从昏暗的房间里走出来，她罕见地化了妆，温和的眉眼里满是笑意，温柔叫醒了沈泓秋。

沈泓秋高兴极了，一直藏在房间里的人是怪物，但现在，温柔的妈妈从怪物的身体里走出来，回到了他身边。

妈妈说：“泓秋，你帮妈妈一个忙好吗？”

沈泓秋用力点头，虽然肚子饿到发痛，脑袋迷迷糊糊的不清楚，全身上下都很难受，但他和妈妈说话很开心。

妈妈让他去门口取了一个外送，东西被当着他的面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瓶子。

妈妈扭开瓶子，毫不迟疑地咽下去半瓶，她喝下去之后哈哈大笑起来，精致的妆容被模糊，显得陌生极了。

沈泓秋不知为什么有点害怕，就小声叫妈妈。

妈妈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起来，用一种很冰冷的眼神盯着他。

空气里仍旧黏腻腥湿，房间里到处都是腐烂的味道，妈妈的脸藏在黑暗里。

——怪物好像又要出来了。

沈泓秋胃痛到支撑不住身体，意识朦胧之际，他听到妈妈说：“乖孩子，世上太艰苦，妈妈怕你被欺负，你和妈妈一起走好不好？”

沈泓秋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

“啪！”

一张湿漉漉的、散发着淡淡香味的手帕，掉落在沈泓秋的手上。

让沈泓秋从晦涩冰冷的回忆中脱身。

周水惊慌的声音传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下一瞬，手帕被取走，沈泓秋眼前出现了周水那张充满担忧的脸。

“你没事吧？”

沈泓秋罕见怔愣片刻：“你一直在这里？”

周水点了点头，房间里开着暖气，但他还是觉得很冷，于是抱怨道：“这里好冷，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沈泓秋没有回答周水的话，像是一定要周水亲口承认一样：“你一直陪着我？”

“我当然得一直陪着你，你要是有什么意外，我也是会伤心的！”周水气得鼓了鼓脸，觉得沈泓秋在质疑他，把手帕拧得哗哗响。

沈泓秋抬起头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外面根本就没下雨，刚才淅淅沥沥的水声是周水弄出来的。

真吵。

沈泓秋想，周水像个噪音制造者，寝室里是，医院里也是。

但其实并不讨人厌。

一种陌生而怪异的情绪在心头蔓延开，沈泓秋轻轻地吸了一小口气，将奇怪的心态压制下去。

周水见沈泓秋不说话，以为他不高兴了，立刻解释：“我不是故意把手帕甩你手上的，我只是想给你擦擦手。”

沈泓秋的目光重新落到周水手里的手帕上。

白色的手帕，小小的一块，上面有属于周水身上的香气。

那香气很干净，和梦里的腐败腥臭完全不同。

周水解释完，心里有点不高兴，小小的阴阳怪气了一下：“我可不是那种仗着别人反应慢，就不耐烦骂人蠢的人，谁帮过我，我都记在心里，不会随随便便趁人之危欺负人的。”

闻言，沈泓秋回过神，抿了抿唇。

周水阴阳完，觉得自己和一个病人计较什么，医生说沈泓秋身上没什么大伤，就是有点脑震荡，不能受刺激。

正想问沈泓秋饿不饿，就见他别过脸，白玉似的脸上睫毛微颤，低声道：“对不起，昨天吓到你了。”

周水瞪大了眼睛。

沈泓秋昨天受了些刺激，想法过分偏激，对周水的态度并不好。

无论如何，周水是几次三番救他的人，沈泓秋的教养不允许他对周水态度恶劣。

所以他必须要和周水道歉。

周水没想到沈泓秋会和他道歉：“你跟我道歉干嘛？”

“我昨天对你态度不好。”

周水想了想，认真盯着沈泓秋，真诚地说：“你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

沈泓秋沉默片刻：“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之前宴会上你还说我蠢来着。”

沈泓秋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唇，不说话了。

周水难得看沈泓秋吃瘪，忍不住笑出来：“沈泓秋，虽然你比我大两岁，但我觉得我们也算是朋友吧？你都帮了我那么多次了，我一直都很感激你。”

言下之意，他从来没有生气。

周水起身，将沈泓秋额头上的血块小心擦掉。以前和哥哥挤在又小又破的出租屋里，一开始没什么钱，哥哥就去工地里搬砖赚钱，身上经常出现大大小小的伤口，周水处理起来非常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