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很糟糕。
雪从十一月底就开始下,一直下到十二月中旬,断断续续,没完没了。戈德里克山谷被埋在一片白里,光秃秃的树枝上都挂着厚厚的雪。
辛米娅站在墓地里,看着那口棺材被慢慢放下去。
玛丽,收养她的那个人,去世了。
前一天还在烤面包,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辛米娅发现她的时候,她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辛米娅站在墓前,手里攥着一张纸。那是她昨晚写的致辞。写了一遍又一遍,撕了好几张,最后留下的还是最简单的那些话。
“玛丽……”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辛米娅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玛丽是个好人。”
就这一句,她的眼睛就开始酸。
“我认识她的时间不长。就几年。但她……”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她是第一个在路边看见我、把我带回家的人。她给我吃的,给我睡的,教我认字。她从来没问过我从哪里来,从来没问过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她只是……”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扑在辛米娅脸上。
“她只是对我好。没有任何理由。就是……对我好。”
辛米娅低下头,看着那口棺材,“谢谢你,玛丽。”
葬礼上来的人不多。
大概十几个邻居站在后面,偶尔低声说几句话。还有一个人——阿不思。
他站在人群边缘,穿着黑色的厚袍子,围巾裹到下巴。看见辛米娅走过来,他点了点头。
辛米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说:“谢谢你来。”
阿不思摇摇头,“应该的。”
辛米娅看着那口棺材被土慢慢盖住。雪落在新翻的泥土上,很快就化了,变成湿漉漉的一片。
她已经有段时间没看见阿不思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很少来巴希达家。偶尔在路上遇见,也只是点点头,说几句话就走。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也没看见他和盖勒特待在一块。
他们好像是吵架了。又好像是各自在忙着什么东西。
她没问盖勒特人在哪里。
盖勒特当然不会来。他最近依然在忙着自己的事业——演讲、聚会、招募追随者。辛米娅不指望他来。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散了。
辛米娅收拾了一些东西,然后一个人往回走。
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密,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走到巴希达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一个人,盖勒特。
他站在不远处的树下,金色的头发上落满了雪,像戴了一顶白帽子,正看着另一个方向,没注意到她。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阿不思站在另一棵树下,也看着盖勒特。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辛米娅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然后她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你来干什么?”阿不思问。
“找你。”盖勒特说。
“找我干什么?”
“你说我找你干什么?”
辛米娅站在那儿,进退不得。
“我不想谈这个。”阿不思说。
“你永远不想谈。”盖勒特往前走了一步,“你永远在躲。躲我,躲这个问题,躲——”
“我没有躲。”
“你有。”盖勒特又往前走了一步,“从巴黎回来之后你就开始躲。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阿不思没有说话。盖勒特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阿不思。”他说,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到底在想什么?”
阿不思没有回答,然后盖勒特忽然说:“那个玛丽。死了的那个。”
“什么?”阿不思皱起眉头。
“她是个麻瓜。”盖勒特说,“你为了一个麻瓜的葬礼,跑来这里站半天,却不肯来见我。”
辛米娅听见这句话,心里一沉,转身就走。
她太累了。没空听他们吵架。
走了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更大的声音。
“你闭嘴!”阿不思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过,“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盖勒特的声音也大起来,“我知道你又在逃避!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但你不敢承认!你宁愿站在雪地里为一个麻瓜默哀,也不愿意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我!”
辛米娅已经走出十几步了。
她不想听。她只想回家,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
然后辛米娅忽然发现——吵架声音不见了。
一片安静。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簌簌的,轻轻的。
辛米娅回过头,然后她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
盖勒特把阿不思抱得那样紧。阿不思的手抬起来,慢慢落在盖勒特的背上。雪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裹成两个白色的影子。
辛米娅心里一跳。
不会真的反目成仇了吧?
是不是盖勒特捅了阿不思一刀?
她盯着他们,盯了好几秒,想看清有没有血,有没有伤口。
但什么都没有。
辛米娅脑子里一片空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
等她终于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盖勒特是不是在亲阿不思?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没想清楚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就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辛米娅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不在家里。
她在火车上。
一个包厢。软包的座位,小桌子,窗外的风景在飞快地后退。田野、树林、偶尔闪过的小镇。
辛米娅猛地坐起来,看见了对面的人。
盖勒特·格林德沃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醒了?”他说。
辛米娅盯着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这是哪儿?”
“火车上。”
“我知道是火车上!”辛米娅的声音大了一点,“我是问——去哪儿?”
盖勒特喝了一口咖啡。
“欧洲。”他说,“具体去哪儿,到了你就知道了。”
辛米娅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但外面罩了一件不知道哪儿来的厚袍子。
她的手摸向腰间——空的。
“找这个?”盖勒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她的魔杖。
辛米娅瞪着他:“还给我。”
“到了就还你。”
辛米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盯着盖勒特,看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知道我知道他们亲嘴的事了?
所以要把我灭口?
带到荒郊野外,杀了埋了,神不知鬼不觉?
盖勒特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问:“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辛米娅不说话。
盖勒特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很安静,又问:“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辛米娅想了想:“没有。”
“没有?”
“没有。”
盖勒特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劫走了吗?”
“我猜到了。”她说。
盖勒特的眼睛亮了一下,“哦?”
“你想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