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瑾年倒是从善如流,在她右侧坦然落座。
就这样,两人有点突兀的距离拉近。
近到席瑾年能清晰看见她低垂的睫毛,细密纤长。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的气息,似檀非檀,似药非药,混着冬日雨水的微潮,冷冷萦绕。
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叶兰君抬起头,与席瑾年四目相对,那乌沉沉的双眼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黑白分明得,摄人魂魄。
一种陌生的异样感向心头袭来,席瑾年只觉难以言表,本来准备好的慰藉言语和社交辞令,在这片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静默面前,都显得有点苍白。
宴会这种微妙的平静,在汤羹上桌、低语声稍起之际,被缓缓推开的厅门打破。
何宁辉和柳见微到了。
作为何宁玉的兄嫂,何宁辉和柳见微被安排在主桌。向主家叶仕桥简短的致意后,何宁辉入座。
寒暄未启,何宁辉的目光,几乎立刻就越过杯盘和人群,毫不掩饰地压向了次桌,压向了叶兰君。
沉默片刻,他那低沉且充满压迫感的嗓音响起,清晰地穿透了并不嘈杂的宴席,明显冲着叶兰君而去。
“兰君。”
叶兰君握着汤匙的手顿住。
何宁辉的声音拔高,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混合着怒气与一种怪异的悲怆:“你可知道你母亲为何会死?”
叶兰君低着头,面上毫无波澜,静静等待何宁辉的下文。
“你母亲,纯粹是自作自受,才落得这般自取灭亡的下场。”
全厅骤然肃静,众人心惊肉跳。
多大仇多大恨,要唱的这一出?要在一众外人面前,于解慰宴上当众折辱逝者,还是出自一母同胞的兄长之口。
叶兰君沉默不语。四周的宾客亲友想说些什么,但无一人敢开口。
“何世伯,请慎言。”一个声音打破这尴尬的安静。
是叶长风。
刹那间,全厅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同坐主桌的叶长风直视何宁辉,不紧不慢地说道:“第一,今日是我叶府为我婶母治丧,婶母乃是我叶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早已入了叶家族谱。她姓何,然葬礼全程,何家诸位至亲,除您此刻方才到场,竟无一人前来扶灵送终。这于礼数而言,恐怕实在说不过去吧?”
何宁辉脸色一变,并未接话。
叶长风继续说道:“第二,此刻乃解慰宴,意在安慰逝者亲属。我婶母新丧,尸骨未寒。何世伯身为母舅,不出言宽慰也就罢了,反而指责逝者‘自取灭亡’……这于人情而言,恐怕更是不妥吧?”
他的话语冷若冰霜,掷地有声。
何宁辉转向叶长风,冷冷说道:“你如此同我说话,就妥吗?”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爆发了。
“够了。”
一个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响起,是叶仕桥。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何宁辉,又看了一眼儿子,最后落在沉默的叶兰君身上,语气平淡却透着家主的分量:“今日是解慰之宴,并非争辩之所。长风,坐下。何兄,也请少说两句,逝者为大。”
周蕴秀立刻笑着打圆场,亲自为何宁辉斟茶,说道:“就是就是,都少说两句。何大哥是心里难受,理解的,理解的。长风这孩子也是心疼妹妹……来来,喝茶。兰君啊,”她又转向叶兰君,声音放得格外柔和,“来,喝汤。”
此时,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叶兰君身上。
她终于放下了汤匙,缓缓抬起眼,看向何宁辉,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舅舅。”
她的语气毫无波澜,“母亲临终前,问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目光在何宁辉、柳见微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回到何宁辉眼中。
“她说:大哥,那年祠堂里祖宗牌位前的香,到底算是谁续上的?”
话音落下,满厅死寂,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母亲唤的大哥,是您吗,舅舅?”
席瑾年看着身旁此人,其言仿若自九幽地狱而来,冷彻骨髓。垂下的青丝间,那分明的眼眸,眼神空洞,破碎的婉约感中,让他心头仿佛被揪住一般,莫名一紧。
何宁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不可置信地瞪圆了双眼看着叶兰君,那眼神仿佛要生吞了她似的,这细软冰冷的话语中,夹带的究竟是控诉的泪,还是锋利的刃?
叶兰君没有再看他,垂下双眼。无人察觉,她眼底那一点冷芒,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