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南华法租界沙面。
一辆黑色轿车碾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菱形麻石路面,拐入一条安静的岔道,停在一扇简朴的黑铁门前。门是开着的,可见院内疏朗的景致。几丛修竹在雨中微微摇曳,一条青石板小径通向深处。
小径尽头,是一栋米黄色的三层西式建筑静静立在夜色中。
建筑风格含蓄而端正,对称的三段式立面彰显着秩序与庄重。米黄色拉毛墙面,在雨水的浸润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每层连续的半圆拱券外廊,线条流畅而优雅。屋顶坡度平缓,覆盖着深灰色板岩瓦,在雨夜中闪烁着幽冷的光。整栋楼没有装饰,只在入口处设了小小的三角门楣,透出洗尽铅华的沉静。
这便是叶公馆,叶家在沙面的住所,前身是某位传教士建的书院,后来几经转手,后叶正瑜为方便与海外学界交流而购置作为居所。
叶长风率先下车,细雨拂面。他抬头望向二楼东侧,拱廊后的长窗垂着竹帘,帘隙里透出鹅黄色的灯光,温润安静。祖父还未歇下。
叶仕桥与周蕴秀随后下车。三人沉默地沿着青石板路走向门廊。屋檐下悬着一盏老式的煤气风灯,玻璃罩被擦得透亮,在雨夜中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晕。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是方正的门厅。地面铺着深栗色的实木地板,光洁如镜,倒映着头顶简洁的六角宫灯。空气里有旧书的纸张气息和干燥的木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周蕴秀将披肩递给女佣,缓步走向客厅。
客厅是由原本两个拱券房间打通的空间,墙面是素白的,下半部装着深色的榉木墙裙。靠墙立着几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线装书与洋装书,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织锦。窗前摆着一张宽大的明式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井然,一方端砚,一盏青瓷笔洗。
壁炉是英式的,炉台素净,只摆着一只龙泉窑青瓷梅瓶,插着几枝枯荷。炉火静静燃着,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叶仕桥在书案旁的扶手椅坐下,从怀中取出烟斗,慢条斯理地填着烟丝。
叶长风走到面向内庭园的拱形长窗前。窗外是疏朗布置的竹丛与石景,雨水顺着玻璃滑落。他解开领口纽扣,背对父母站着,身影在炉火光中显得深沉。
“长风,”周蕴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在另一张圈椅坐下,语气里带着卸下应酬后的疲惫,以及一丝不赞同,“你今日在席上,有些过了。”
叶长风转过身,眉间微蹙:“母亲是指我维护兰君?”
“维护自然该维护,”周蕴秀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但方法有许多种。何宁辉再不对,他是长辈,又是你婶母的兄长。你当着满堂宾客那样质问,让他下不来台,外人看了,不会说何家刻薄,只会说叶家子弟失礼。”
那场解慰宴的风波,是在何宁辉摔门离去中结束的,后续现场有多尴尬,可想而知。
叶长风静默片刻,炉火在他眼中跳动。
“母亲是没有听见他在席间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婶母自取灭亡。这是在解慰宴上,对着刚失去母亲的兰君说的话。若这样都不算刻薄,什么才算?”
周蕴秀被问得一滞,茶盏停在唇边。
“至于失礼……”叶长风看向父亲,“父亲,叶家诗礼传家,礼之一字,难道只论长幼,不论是非?只讲场面,不问人心?”
叶仕桥划亮火柴,点燃烟斗。橙红的火光照亮他沉静的脸,烟雾缓缓升起。
“长风,”他开口,“你心疼妹妹,这没有错。但世事并非只有黑白对错。何宁玉的死,医院有记录,何家有说法。她是叶家的媳妇,我们尽了本分,给她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这就够了。”
他目光透过烟雾看向儿子:“有些事,追根究底,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不要惊扰你祖父。他这些年身体如何,你最清楚。医生再三叮嘱,要静养,切忌劳神动气。这次你祖父为了你婶母的葬礼从英伦赶回来,他的身体已是极限。”
叶长风的手指轻轻拂过书架上一排《二十四史》的书脊,触感冰凉。
“所以,”他声音显得幽然,“为了祖父能静养,为了叶家表面的体面,兰君母亲的死因可以不必深究,她在宴席上被人当面羞辱也可以轻轻放过?”
周蕴秀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一响:“长风,没有说不深究,没有说放任,我们只是要讲究方法,可以私下处理,没必要非当众撕破脸。”
叶长风终于看向母亲,眼神里有种深切的困惑:“母亲,姑且勿论何家所言真伪,何宁辉可是何家的家主,他今日的所作所为可算是代表何家?婶母的丧礼挂的是‘叶府治丧’,他们何家,丧礼现场不见人影,解慰宴席大放厥词,这驳的兰君,还是我们叶家?”
周蕴秀张了张嘴,无法回答。
书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炉火的细响,雨打窗棂的沙沙声,以及叶仕桥烟斗里烟草燃烧的轻微滋滋声。
“我只是觉得,”叶长风缓缓开口,声音里有种疲惫的清醒,“若连至亲之人都不能坦然维护,若连起码的公道都不敢当众声张,那么读再多圣贤书,守再多礼节规矩,又有什么意义?”
他说完,微微躬身:“儿子失言了。我去看看祖父。”
转身走向楼梯时,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瘦。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极轻的声响,一级一级,隐入二楼的黑暗中。
客厅里,周蕴秀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许久,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