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瑾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杯沿,炉火在他镜片上跳跃,映出他深邃的眸光:“心意吗?奢侈品而已。金陵席家走到今天,靠的本就不是心意。联姻这种戴着镣铐的现代舞,我无所谓,只要能让这项合并,产生一些真正的价值。”
“好吧。”叶长风两手一摊,温柔的声音带着触碰人心的了然,“那既然你不排斥你的联姻,那么赴宴,有何不可?赴宴而已,又不代表站队,对吧?”
席瑾年良久不语,最终,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缓缓饮尽。
“你说得对。”他将茶杯轻轻搁下,发出一声脆响,“这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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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的水汽在夜幕初降时漫上来,给领事馆那座维多利亚式建筑蒙上一层湿冷的晕光。花岗岩墙体在煤气路灯下泛着黯青色,拱窗内,人影幢幢,衣香鬓影与弦乐低语透过厚重的橡木门渗出,混着江面飘来的潮湿水汽,氤氲出一层浮华而紧绷的薄雾。
宴会由太平洋汇通银行南华分行做东。请柬措辞雅致,称“聚中外商谊,谋岭南发展”。
席瑾年看得分明,这是外资银行在调整其岭南代理网络,旧的买办若跟不上新局势,便会被悄无声息地替换。今夜聚集于此的华商与世家子弟,皆是待估的货物,他们的根基、背景、可利用价值乃至婚姻关系,都将被放在无形的天平上反复称量。
席瑾年的车停在侧门。他下车,目光平静扫过灯火通明的窗棂,空气里有香槟、雪茄和一种混合着潮湿的呢喃。
陈秘书引他穿过侧廊。猩红地毯吸尽足音,两侧历任领事的肖像目光沉沉。宴会厅门开,光浪与暖风扑面而来。
厅堂极高,巨大的水晶吊灯将一切都照得过于清晰,近乎残酷。长桌雪白,银器冰冷。宾客分作两群:一群是洋装笔挺的银行经理、洋行大班、领事官员,他们松散地聚在厅心,谈笑风生。另一侧,则是今晚的候选者们,衣着竭力考究的华商面孔,笑容热切。
席瑾年的出现引来了几道目光的停驻。他不只是金陵席家的继承人,更是怀中那份中央银行新任命的持有者。在这权力与资本的筛网中,他本身便是引人注目的标的。
他接过侍者递上的威士忌,琥珀色液体在冰球间轻晃。目光很快找到了今晚的主考官——太平洋汇通银行南华分行总经理,约翰·维克多。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灰发一丝不苟,正与汇丰的同行低声交谈,神态松弛。
在维克多侧后方不远,便是何家人。
何宁辉穿了一套藏青西装,领结端正。他正与一位怡和洋行的买办说话,脸上堆笑。柳见微则是一身墨绿丝绒旗袍,周旋于几位洋行经理夫人之间,笑语温婉,眼风却如精密雷达,扫视着全场的价值流动。
然后,席瑾年的目光落在了柳见微身后半步。
一名年轻女子正倚在一根科林斯石柱旁,与一位年轻的银行副理说话。
她穿一身胭脂红丝绒晚礼服。那红是暗沉的、近乎铁锈的色泽,吸饱了光线,沉沉地裹在她身上,衬得裸露的肩颈与手臂,白得像上好的冷瓷。丝绒的质地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流畅而克制,下摆迤逦,在地毯上拖出无声的痕。
虽未谋面,席瑾年仍一眼辨认出,这就是他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何嘉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