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此直白地将婚姻的功利本质摊开,反而让席瑾年一时无言。
“所以,”何嘉颐向前微微倾身,那缕混合着晚香玉与冷杉的独特香气袭来,浓郁而疏离,“席公子不如想想,在这场筛选里,我们各自能拿到什么,又想避开什么。”她直起身,恢复优雅姿态,“例如,若席公子无意被绑上何家的战车,那么,在稍后与维克多的交谈中,不妨让你对央行新政的见解,比你席家少爷的身份更突出一些。外资银行喜欢有想法、又能保持距离的合作伙伴,过于急切的本土附庸,反而让他们警惕。”
她这是在……提点他?还是在为可能无法维系的联姻,预先铺设一条彼此体面、甚至可能互助的道路?
席瑾年凝视着她。灯光下,她明艳的面孔毫无怯色,眼眸深不见底,那里没有少女怀春的羞赧,只有属于丛林生存者的冷静算计与隐约疲惫。
“何小姐为何对我说这些?”
何嘉颐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江面。
“因为,”她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倦意,“我也厌烦了永远被放在天平上称量。偶尔,也想看看……有没有人,能跳出这个游戏,或者,至少玩得不一样些。”
她收回目光,笑容复杂。
“祝你好运,席公子。也祝我……今晚能为我们何家,谈下一笔像样的贷款。”
说罢,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转身,胭脂红的背影再度汇入其中,步伐坚定,脊背挺直。
席瑾年站在原地,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何嘉颐像一杯层次复杂的烈酒,明艳灼口,后劲却带着刺骨的清醒与苍凉。
---
二楼,弧形回廊的阴影最深处。
一道身影静静倚着冰冷的石柱,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光影在这里止步,只余窗外漫进来的、稀薄的夜色。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静立在廊柱的阴影里,仿佛本就是这古老建筑的一部分。
他穿着黑色西装,没有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匀称的身量,宽肩窄腰,站姿松弛,像是夜色本身凝聚而成的人形。
廊外宴会厅的璀璨灯光偶尔掠过,照亮他侧脸一瞬。
江南山水浸润出的清朗风骨,俊美到近乎凛冽,深墨的双眸,在昏暗中敛着所有光华,也敛着深不见底的思绪。
他手中握着香烟,无意识地把玩着。垂眸之际,目光穿透水晶吊灯璀璨的光瀑,落在楼下那抹深灰色身影与胭脂红背影短暂的交汇与分离上。
“苏先生。”一个宴会侍者托着银盘呈递到他面前,银盘上摆放着一张字条。
被称为苏先生的男人撇了一眼字条上的内容,未作回应。
“维克多先生问,”侍者继续开口,“苏先生是否赏脸露面?”
他缓缓吐出一口残烟,烟雾在昏暗光线下缭绕上升,指尖的烟灰,无声断裂,飘落。
“不必。”他回绝道,“跟维克多先生说一声,按计划,推动第一步。”
说罢,他最后看了一眼楼下已恢复如常的席瑾年,转身,黑色西装的下摆划过寂静的空气,悄无声息地没入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