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瑾年放下卷宗,整理了一下西装衣襟,便随来人上了楼。
宋汉章的办公室里,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除了宋汉章本人,还有两位席瑾年见过但不熟悉的高级专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一种紧绷的沉默。
“瑾年,坐。”宋汉章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眼底的疲惫与凝重显而易见。他把一份文件递给席瑾年。
“你先看看这个。”
席瑾年双手接过。是一份由财政部和铁道部联合签署的密函,标题触目惊心:《关于南部铁路广韶段二期工程债券发行遇阻及相关资金缺口的紧急通报》。
他快速浏览,越看心越沉。
原来,为筹措南部铁路关键段落的建设资金,共和政府此前委托中央银行及几家本土银行,计划在海外发行一批以铁路收益为担保的英镑债券。前期一切顺利,承销的英资银行也已接洽妥当。然而,就在近日,英方承销银行突然以“国际市场对岭南政局稳定性及共和邦主权债券信用产生普遍疑虑”为由,提出大幅提高发行折扣,变相压低发行价格,并要求中央银行提供额外的、近乎苛刻的抵押担保,否则无限期推迟发行。
“这意味着,”宋汉章的声音沉缓地响起,打破了寂静,“要么我们接受近乎侮辱性的条件,蒙受巨额损失并开恶劣先例;要么,工程款项断流,已经开工的铁路铺设将被迫停止,前期投入打水漂,政治影响……更是灾难。”
一位头发花白的专员叹了口气:“英伦人这是掐准了我们的咽喉。他们清楚我们急需这笔外汇,也清楚我们在国际资本市场上话语权薄弱。”
另一位年轻些的,面带愤慨:“这不仅是商业刁难,更是政治胁迫!我看他们就是想借此插手路权!”
席瑾年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笔债券发行失败,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共和邦的主权信用在国际资本市场正遭受系统性质疑。如果此次屈服,以后任何重大建设融资,都可能被外资金融机构以同样手段扼住命脉。
“总裁,目前缺口具体多大?期限几何?”席瑾年抬起头,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冷静。
“第一期兑付压力,折合大约八十万英镑,必须在三个月内到位,否则工程款链断裂,英方也有权宣布我们违约,后果不堪设想。”宋汉章盯着他,“财政部那边急得跳脚,但洋人那边,常规的外交斡旋和商业谈判,目前看……收效甚微。”
办公室里再次沉默。八十万英镑,在当下是一笔足以压垮许多省份财政的巨款。时间,只有三个月。
“我们能否转向其他市场?比如旧金山,或者……动员南洋华侨资本?”席瑾年沉吟着提出设想。
老专员摇头:“试过了。旧金山市场对亚洲债券兴趣寥寥,且手续更繁,时间来不及。南洋侨资……数额分散,难以在短期内募集如此巨款,且缺乏有效的募集与担保机制。”
问题似乎陷入了死局。依赖的外资通道被恶意阻塞,内部又缺乏替代方案。
席瑾年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大脑在飞速运转。
一个大胆的、融合了机遇与风险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电光,在他脑中闪过。
他抬起头,迎向宋汉章审视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
“总裁,两位世伯。依学生浅见,此次危机,或许可视为一个契机。”
“哦?”宋汉章身体微微前倾,“说说看。”
“外债之路被恶意阻断,说明完全依赖外人,终受制于人。我们为何不能以内补外,以外促内?”席瑾年语速加快,“这笔铁路债券,本质是政府信用担保的优质资产,收益稳定,关乎国计民生。英资压价,是欺我无人接盘,也欺我内部筹融资手段匮乏。”
他略微停顿,组织着更精确的语言:“我们不妨,设计一种新的、由中央银行主导发行并信用背书的‘岭南铁路建设专项受益凭证’。不以公开发债形式,以免刺激市场与保守派神经,而是定向募集。”
“定向?”年轻专员疑惑。
“正是。”席瑾年目光灼灼,“第一,面向国内有实力的商业银行及钱庄,允许其以一定比例资本金认购,未来可凭此凭证优先参与相关汇兑和结算业务,将其利益与国家建设绑定。第二,也是关键,面向南洋实力侨商集团定向募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