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瑾年与何宁辉的第二次正式会面,定在天一汇总号。
天一汇总号坐落在南华旧城最繁华的十三行街区,一栋五层高的骑楼建筑,外墙是斑驳的灰白色水刷石,正门上悬一块黑底金字大匾,“天一汇”三字笔力沉雄。门口立着两名穿黑色短褂的精壮汉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面。
席瑾年的车停在街角,他步行过去。踏入大门,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与中央银行迥异的氛围:热闹、混杂、带着浓郁的市井气息与金钱味道。一层是宽敞的营业大厅,柜台后算盘声噼啪作响,穿着各色衣衫的顾客——有穿绸缎长衫的商人,有短打扮的苦力,也有神色焦虑的妇孺——排着队,将海外汇来的银信递进窗口,或领取一封装着侨汇的封包。空气里有汗味、劣质烟草味、纸张油墨味,还有低低的、各种方言的交谈声。
一名早就候在门边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迎上,对席瑾年躬身:“席科长,老爷在二楼书房等您,请随我来。”
他们穿过喧闹的大厅,从侧面的楼梯上楼。越往上,环境越安静。二楼是账房和高级职员办公区,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一些南洋风情的油画和地图。账房先生引着席瑾年来到走廊尽头一扇雕花红木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何宁辉的声音。
席瑾年推门而入。
书房比想象中更宽敞,布置却颇为中西合璧。靠墙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塞满了线装账册和洋装书籍。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案摆在正中,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有一台黑色的手摇式机械计算器。另一侧靠窗处,却摆着一套丝绒面的欧式沙发和茶几。何宁辉正站在书架前,背对着门,似乎在看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贤侄来了,快请坐。”他指了指沙发。
两人在沙发落座,立刻有丫鬟端上盖碗茶和几样精巧茶点。何宁辉挥退下人,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贤侄的方案,老夫这几日反复琢磨,越想越觉得……妙。”何宁辉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开门见山,“八十万英镑,折合近千万银元,要在两个月内从南洋筹齐,还要保证稳妥注入铁路公司账上,这担子不轻啊。”
席瑾年微微欠身:“正因担子重,才需仰仗世伯与天一汇数十年的信誉与网络。央行此次诚意十足,专项凭证的设计,旨在最大限度保障各方利益,尤其是侨商的资金安全与合理回报。”
“诚意,老夫看到了。”何宁辉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不过,贤侄啊,这具体的操作章程、款项监管流程、风险分担比例、还有我天一汇的辛苦费……这些细节,可得掰开了、揉碎了,谈清楚。毕竟,这不是小数目,也不是三五日就能了结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