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席瑾年已走到叶公馆那扇简朴的黑铁门前。院内一片寂静,只有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细响。
二楼叶正瑜书房的灯光早已熄灭,叶仕桥夫妇和长风房间的窗户也是黑的。抬头望去,唯有门廊下那盏老式煤气风灯,还在忠诚地晕开一团朦胧的光,玻璃罩上凝结着细微的水汽。
他伸手推了推铁门,却发现从里面闩上了。这才想起,今日似乎是管家老周每月固定的休假日,傍晚时听他提过要回乡下一趟。平日里,无论多晚,老周或值夜的佣人总会留着门,或听到车声便会起来开门,今日却疏忽了。
席瑾年试着轻轻敲了敲门环,铜环撞击木门发出闷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不远,但宅子深处似乎毫无反应。他又加重力道敲了两次,依旧只有夜风的回应。看来屋内的人都已睡熟。
他站在门前,冬夜的寒意渐渐透过大衣侵染进来。酒精带来的那点暖意早已消散,疲惫感重新涌上,混合着一丝无人应答的窘迫。他并不想大声叫门惊扰众人,尤其是叶正瑜需要静养。或许可以绕到后门看看?或者就在车内将就一夜?
正当他犹豫时,公馆内靠近门厅的某处,忽然传来“咔哒”一声极轻的响动。微弱的暖黄色光线,透过门厅一侧镶嵌的彩色玻璃窗,在门前的石阶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紧接着,是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内。
门闩被小心抽动的细微摩擦声响起,然后是门锁转动。沉重的橡木门向内打开一道缝隙,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门内站着叶兰君。
她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敲门声惊起,仓促间只披了一件开衫,罩在月白色的丝绸睡袍外面。开衫松垮地裹着纤细的身躯,长发没有绾起,如墨瀑般倾泻在肩头背后。
廊下风灯的光晕和门厅内透出的暖黄光线交织,落在她脸上。开衫下的睡袍领口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她一只手还扶着门扉,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拢了拢开衫的前襟,指节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席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更轻软些,带着刚醒时微沙的质感,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脆。
席瑾年没料到会是她来应门,更没料到会见到她这般模样。一瞬间,他竟有些语塞,所有准备好的客套话都卡在喉间。夜风卷过,带来她身上混合着皂角清香与一丝被暖意烘出的恬静气息,与门外凛冽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抱歉。”他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声音有些低哑,“这么晚,惊扰你了。老周今日休假,门从里面闩上了。”
叶兰君轻轻摇了摇头,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她目光扫过他,在他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或许察觉了他身上未散的酒气。
席瑾年迈步走进门厅,温暖的气息立刻包裹了他。叶兰君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门,重新插好门闩。
“他们都睡下了。”她低声陈述。
席瑾年正想说什么,喉间的干涩和心头那点莫名的滞重感,让他开口向她求助:“可以给我倒杯水吗?”
叶兰君没说话,走向与门厅相连的偏厅。那里靠墙有一个小边柜,上面放着热水瓶和茶具。她没有开大灯,只借着从门厅漫过来的微弱光线,动作熟练地拿起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温热的水。
席瑾年跟了过去,站在偏厅门口。看着她专注倒水的侧影,宽大的开衫滑下一边肩膀,露出睡袍柔滑的布料和底下纤细的肩线,长发如缎,垂落掩映。这个画面,毫无防备,甚至带着些许稚拙的真实。
她倒好水,双手捧着杯子转过身,递给他。
“谢谢。”席瑾年接过,低头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涸的喉间,确实舒缓了不适。但酒意并未完全散去,一种混合着疲惫、压力、以及与何嘉颐周旋后的精神耗损的复杂情绪,在这深夜寂静、温暖却陌生的空间里,被无形地放大。
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杯子,靠在了偏厅门边的墙壁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地毯繁复却暗淡的花纹上。偏厅里只开了一盏很小的壁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和地板上,沉默地交融。
叶兰君也没有催促或离开。她静静站在边柜旁,双手交握护在身前,宽大的开衫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她微微低着头,似是出神。空气里只有席瑾年偶尔喝水时极轻的吞咽声,以及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席瑾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其实……有点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