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兰君抬起眼,看向他。他靠在墙上的身影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挺拔,却也透出一种与平日温润持重不同的、真实的沉重感。金丝眼镜被他取下,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空旷。
静谧的回音在幽暗的空间蔓延。席瑾年心头某些被严密包裹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缝隙,悄然渗漏出来。
叶兰君依旧沉默。她只是向前走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然后伸出手,轻轻拿过了他手中那只已经空了的玻璃杯,想给他再续上。
杯子被拿走的瞬间,席瑾年下意识地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像浸在深潭里的墨玉,没有好奇,没有怜悯,没有评判,没有任何波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接纳一切的静。
那静,带着奇异的力量。
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无法抗拒的疲倦席卷而来,不是身体的,而是从精神深处弥漫开来的懈力。那些绷紧的弦,那些时刻运转的机括,在这片沉默的、不具任何威胁的静谧面前,似乎暂时失去了继续紧绷的理由。
他没有思考,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前微微倾身。
他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叶兰君那单薄的肩膀上。
动作发生得极其自然,又极其突兀。没有拥抱,没有进一步的接触,只是这样一个近乎依赖的、寻求支撑的姿态。他闭上了眼睛,鼻尖萦绕着她发间和衣料上那清冷又温暖的气息,混合着属于她的、独特的冷香。
叶兰君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了,握着空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他额头的重量,不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的呼吸拂过她颈侧的皮肤,温热而均匀,带着淡淡的酒气。
时间仿佛凝滞了。偏厅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风声。
叶兰君僵立着,没有推开,也没有动弹。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赤足踩着的、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又缓缓移到手中那个光滑的玻璃杯壁上。长而密的睫毛半垂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席瑾年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更进一步,也没有立刻离开。仿佛只是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在这个意外的、无人打扰的角落,允许自己卸下所有伪装和盔甲,短暂地、全然被动地,依靠着这一点点并非刻意寻求、却意外获得的支撑。疲惫感如同潮水,将他淹没,却也带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空虚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十秒,或许有几分钟。席瑾年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抵在她肩头的重量,也微微放松了些。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竹叶的沙沙声也变得柔和。门厅里的煤气风灯,透过彩色玻璃窗,将朦胧的光斑投在地面上。
席瑾年忽然感觉,自己的灵魂孤独而复杂,活了三十年,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冬夜深处,才以这样一种偶然而克制的方式,短暂地触碰彼世界的边缘。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没有清晰的意识交流,只有呼吸相闻,寂静相依。
最终,是席瑾年自己缓缓直起了身。他重新睁开眼睛,眼神里已恢复了大部分的清明,只是那深潭般的眸底,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柔软的疲惫。他看向近在咫尺的叶兰君,她依旧微垂着眼,侧脸在昏光中显得静谧而美好。
“抱歉。”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心知唐突佳人,笨拙地呈递上解释,“刚才……是因为太累了。”
叶兰君迎上他的目光,依然无话。
“去睡吧。”席瑾年温声道,往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过分亲密的距离,“很晚了。”
叶兰君点了点头,拢了拢身上的开衫,赤足无声地走向通往二楼卧室的楼梯方向。纤细的身影很快隐没在楼梯上方的黑暗中。
席瑾年独自留在偏厅里,站了许久。直到身上最后一丝酒意彻底散去,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透出最深沉也最接近黎明的那一抹墨蓝,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向自己位于二楼的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