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片段,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席瑾年心中漾开的涟漪缓慢扩散,却并未打破叶公馆表面那层柔和的日常釉色。
次日清晨,席瑾年如常下楼用早餐。餐厅里,叶仕桥已在看报,周蕴秀正低声嘱咐女佣今日采买的细节,叶长风则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翻阅文件。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深色长桌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叶兰君坐在她惯常的位置,穿着素净的浅灰色学生旗袍,长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她正安静地用小银匙舀着碗里的白粥,动作轻缓规律,眼帘低垂。晨光透过长窗,在她的眼睫上洒下细碎的金粉。
席瑾年步入餐厅,她闻声抬起头,目光与他相触,然后微微颔首,唤了一声“席先生”,便又低下头去,仿佛昨夜那个在昏黄灯光下被他依靠过的单薄肩膀,与此刻这个穿着灰色旗袍正沉静用餐的女学生,是全然无关的两个人。
席瑾年有些微的怔忡,确认了那夜的依靠确是自己单方面的越界,而她以一种近乎漠然的宽容接纳了,又随手拂去,不留痕迹。这种确认让他反倒松弛下来,他也回以颔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
但又不如常地,席瑾年开始留意她,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
比如,他发现她每日离家的时间极早,天色尚未全亮,她烟灰色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公馆通往校园的小径上,怀里总是抱着书。黄昏时归来,有时直接上楼,有时会在庭院那方石臼旁站一会儿,手里不一定有莲子,只是静静看着日影在石面上移动,神情专注地沉思着。
他发现她阅读的范围极广。一次偶然,他在叶长风那里看到一本她归还的《远东银行史》,书页间夹着细长的纸条,上面是她用极细的铅笔写下的、关于某次挤兑风潮与侨汇波动的关联思考,字迹清瘦冷静,逻辑缜密得不似寻常学生笔记。叶长风笑说:“兰君这孩子,跟着祖父学的新闻,看的书倒像是要改行研究金融了。”席瑾年心中微微一动。她是在为祖父的功课查阅资料,还是……另有原因?
他也发现,她与家人的互动,始终维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淡漠的礼貌。对叶仕桥和周蕴秀,她是恭敬的晚辈;对叶长风,她是安静听话的堂妹;对祖父叶正瑜,她能进行深度的学术对话,但那态度里,尊敬有余,亲昵不足。她像一个恪尽职守的演员,精准地切换着角色,不是伪装,更似不曾融入。这份疏离感,让席瑾年感到无声的孤寂。
日子就在这样的观察与日常中滑过。央行与天一汇的合作进入实操阶段,首批南洋汇款开始陆陆续续、试探性地注入共管账户。席瑾年的工作重心逐渐转向监控资金流、审核对冲合约执行情况,并为即将到来的南洋之行做最后的准备。与何嘉颐又有过两次公务性质的会面,敲定行程细节、统一对外口径。何嘉颐一如既往的干练高效,两人的交流限定在绝对专业的范畴内,那些关于狮鹫的试探性对话,仿佛从未发生过。
---
窗外夜雨渐沥,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叶长风刚拿到岭南实业银行的正式开业批文,正兴奋地摩挲着那张盖着红印的公文纸,脸上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总算齐备了!”他将批文递给席瑾年看,“下月初选个黄道吉日,便能挂牌开业。瑾年,你说这头一炮,该怎么打响才好?”
席瑾年接过批文看了看,放下,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书柜旁,取下一份自己带回来的、并不厚重的文件夹,回到桌边,推到叶长风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