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是木质窗框被推开时,特有的、带着些许滞涩的摩擦声。声音来自公馆的二楼,西侧。
他的脚步顿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蓦然回首,循声望去。
西厢房的那扇长窗,此刻正被缓缓推开。因为雾气,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使得窗后的景象有些模糊。
一只白皙的手,从推开的窗缝中伸出来,轻轻搭在窗棂上。手指纤细修长,在靛青色的晨光背景下,像一件精美的玉雕。
是叶兰君。
她似乎是刚刚起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浅杏色的丝绸睡袍,外面随意披着那件宽大的浅驼色羊绒开衫。长发未经梳理,如瀑般垂在身后,有几缕松散地搭在肩头。她微微仰着脸,从推开的窗户里探出小半个身子,凝望着东方的天际。
那里,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褪去,天际线处裂开一道金红色的缝隙,像天神用锋利的刀刃划开的一道伤口,里面正渗出熔金般的光。这光映在她仰起的脸上,给她透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倚窗而立,整个人浸润在破晓前那种混合了清冷与希望的特有光线里,美得不真实。
她并未看向楼下,也未察觉站在门厅阴影处的席瑾年,只是兀自地,将手中捧着一盆白色的蝴蝶兰,小心翼翼地,挪到了窗台外沿。
侧脸的线条在朦胧光线下优美而寂寥。她一动不动,任由睡袍被晨风微微吹动,贴在她纤细的身形上,开衫宽大的袖口滑下,露出半截如玉的小臂,随意搭在窗沿。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席瑾年站在石阶上,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忘记了动作,忘记了呼吸。
他的眼中,只映着那扇窗,那个倚窗的人影,那盆沉默的花。
“咔哒。”
极轻的一声,是他身后的司机关上车门。
这声响打破了寂静。席瑾年倏然回神,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了一下。他看见窗口的叶兰君似乎也因为这声响动而回神,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目光终于从花上移开,下意识地向下瞥来。
两人的目光,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青灰色天光中,遥遥相接。
清晨的寒意穿透西装,席瑾年深吸一口气,咬牙转身,走下台阶,俯身抬脚坐进车厢。
车子缓缓启动。席瑾年也没有勇气再回头顾盼,他知道心头的贪恋会失控,他不愿如此。
车子拐过街角,公馆消失在倒后镜里。
席瑾年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车窗外,城市正在苏醒。而他的脑海中,那扇窗,那个倚窗的侧影,却在周围喧嚣的背景音中,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寂静无声,却占据了他所有关于暂别的记忆中心。
车子向着码头疾驰而去。席瑾年睁开眼,望向窗外迅速掠过的街景,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深邃。
南洋之行,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