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陈老先生位于城郊橡胶园内的私人宅邸。车子驶出繁华的殖民区,穿过一片片整齐的、散发着特殊气味的橡胶林,最后停在一栋融合了中式飞檐与南洋敞廊风格的宏大建筑前。灯火通明,仆役如云。
陈老先生已年近八旬,白发稀疏,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团花绸褂,坐在正厅太师椅上,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见到席瑾年,他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目光如电,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席瑾年上前,执晚辈礼,呈上叶正瑜的亲笔问候函和一份精致的岭南特产。话不多,但态度恭敬而不卑怯。
“坐。”陈老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声音洪亮,“没想到你是叶老的门生。他身体可还好?我们当年在沪上笔会,还有过一面之缘。他是个有风骨的文人。”
席瑾年依言坐下,简单回答了叶正瑜的近况,言语间自然流露出对长辈的关切与尊敬。陈老听着,脸上严肃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
关于叶正瑜的问候函,是启程前叶正瑜提到与星洲陈家的陈老先生有旧,席瑾年借机向叶正瑜讨要的。
从陈老的反应看来,此举收效甚佳。
宴会正式开始。席开数桌,在座的都是星洲侨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半是闽粤籍。席瑾年被安排在陈老主桌的次席,何嘉颐作为何家代表与联络人,坐在他斜对面。席间自然是以陈老为中心,话题从南洋气候谈到橡胶行情,从故乡风物谈到国内时局。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终于,有人将话题引向了席瑾年此行的正题。
“席专员年轻有为,代表央行远渡重洋,为我南部铁路奔波,实在令人感佩。”一位经营锡矿的侨领举杯道,“只是不知,此次募资,具体章程如何?我等侨居海外,血汗钱来之不易,最怕的便是所托非人,或是国内政局不稳,血本无归啊。”这话问得直接,也道出了在座许多人的心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席瑾年身上。
席瑾年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诸位前辈、叔伯,瑾年离粤前,曾与一位友人深谈。这位友人正在筹备一家小银行,专做最基础的存贷。他告诉我,他做的第一笔放款,是借给西关一位做精制木器的老师傅,金额不过五百大洋,让老师傅能买两台新式刨床。”
席间安静下来,有些人面露疑惑,不明白他为何说起这个。
席瑾年继续,声音清晰平和:“老师傅手艺是祖传的,信誉极好,只是困于资金,无法扩大生产,眼看订单流失。我友人的银行,审核了他的为人、手艺、客户口碑,认为值得一助,便放了款。合约写得明明白白,利息公道,还款方式也顾及老师傅的生意的淡旺季。”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瑾年提起此事,是想说,金融之道,无论大小,根基皆在于信与实。国家发行铁路债券,募集侨资兴建大业,与银行借款五百大洋给一位老师傅买刨床,道理相通,都要看清借款者是否可靠,钱是否用在切实能产生价值的地方,过程是否公开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