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央行为此次募资设计的“专项受益凭证”的核心要点,用最朴实的语言解释清楚:国家信用担保、铁路收益偿还、资金共管透明、侨资优先回报。
他也没有回避风险,坦言国际金融市场确有波动,但也清晰说明了央行为对冲此类风险已采取及将采取的措施。
“诸位前辈离乡背井,栉风沐雨,攒下家业,每一分钱都凝聚心血。央行深悉此情,故此次募资,绝非空口募捐,更非摊派,而是提供一份背靠国家信用、收益稳定、流程可控的优质资产凭证。其意不仅在解铁路燃眉之急,更在为此后侨资回国投资,探索一条安全、规范、可持续的正道。”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逻辑清晰,既有对国家政策的阐述,又充满对侨胞艰辛的理解与尊重。
陈老先生一直眯着眼睛听着,手里慢慢转着两个锃亮的核桃。待席瑾年说完,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席世侄,依你看,这南洋与岭南,做生意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席瑾年略一思索,答道:“晚辈浅见,岭南重关系,宗亲乡谊,盘根错节;南洋则更重规则,虽也讲人情,但商事往来,契约精神、法治环境,或许更为侨胞所依赖,也是侨胞在此立足发展的保障。国内建设,亦当逐渐由人情信用向制度信用过渡。此次铁路募资,便是尝试建立一种基于明确规则、受制度保障的新型合作模式。”
这个回答,似乎说到了陈老心坎里。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倒是看得明白。我们这些老家伙,离乡多年,最盼的不过是故乡能有个讲规矩、明法度、让人放心回去的环境。铁路要修,钱可以出,但规矩得先立好,话得说明白。”
他举起了酒杯,“席世侄,你方才的话,实在。这杯酒,我敬你,也敬央行此番的诚意。具体细节,明日可让下面的人再详谈。”
陈老一举杯,席间气氛顿时为之一松。众人纷纷举杯附和,看向席瑾年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后的认可与期待。
席瑾年知道,这最关键的第一关,算是过了。他举杯回敬,目光掠过席间,与何嘉颐的视线有一瞬的交汇。她正微微侧头与旁边一位侨领夫人低语,似乎并未特别注意他这边,但她唇角溢出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宴会持续到夜深。席瑾年周旋于众人之间,回答着各种各样或具体或宏观的问题,大脑高速运转,却始终保持着温润从容的风度。直到辞别陈老,坐上车回酒店,他才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酒店房间的露台正对着漆黑的海面,远处港口灯火如星。夜风温热,带着海洋的气息。
席瑾年松了领带,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宴会的喧嚣,鼻腔里还萦绕着橡胶林与香料混合的独特气味。第一日的战斗结束了,开局尚可。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陈老的态度是风向标,但要真正让侨资放心流入,还需要更多扎实的工作,以及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数。
他睁开眼,望着远方海面上明明灭灭的渔火。南洋之行的长篇画卷,刚刚翻开第一页。前方还有槟城的宗亲会、巴达维亚的说明会、无数需要沟通的细节与需要化解的疑虑。而他,必须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