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长端着茶杯,有些坐立不安。他此行任务明确,就是来找茬,制造麻烦,最好能找出点不合规的地方,哪怕只是程序上的小瑕疵,也能开出罚单,或者勒令暂停部分业务,达到敲打的目的。但他没想到,这家新银行的账目如此干净、清晰、规范,简直像教科书一样。别说大问题,连个涂改的痕迹都难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添了两次。王科长的额角开始渗出细汗。他带来的手下也在不断向他使眼色——查不出硬伤。
足足耗了两个多小时。最后,王科长不得不站起身,干笑着对叶长风说:“叶经理,贵行的账目……确实规范。看来是我们多虑了。打扰了,告辞。”
“王科长客气,都是为了公事。”叶长风起身相送,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日后若有疑问,随时欢迎再来指导。只是希望下次,能提前知会一声,也好让我们准备得更周全些,不耽误各位长官的时间。”
话里有话。王科长脸色微红,含糊应了一声,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看着车子开走,叶长风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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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叶长风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叶公馆。暮色中的沙面岛宁静依旧,领事馆区的路灯次第亮起,将他颀长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这片租界的宁静像一层脆弱的玻璃罩,将他与外面正在发酵的风暴暂时隔开。
晚餐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叶仕桥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几乎没动筷子。周蕴秀忧心忡忡地看着丈夫,又看看儿子,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在佣人撤下碗碟、换上清茶之后,叶仕桥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叶长风,声音低沉:“长风,你银行的生意,最近……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叶长风心下一凛,知道父亲必然听到了风声。他斟酌着词句:“开业不久,有些小事需要磨合,都在处理。”
叶仕桥盯着他,眼神锐利:“小事?我听说,税务的人去检查了?还有,李参议那边,是不是有人去关照过?”
话已挑明。叶长风知道瞒不过,便简要将税务稽查和青皮头威胁的事情说了,省略了同业封锁和储户受吓的细节,只道:“税务那边账目清楚,没查出问题。至于李参议的人,不过是些地痞流氓,口头上吓唬两句,我也应付过去了。”
“应付过去了?”叶仕桥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气和更深的忧虑,“你拿什么应付?你以为他们只是吓唬?李守仁那个人,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手黑心狠!他看上眼的东西,明抢暗夺,不达目的不罢休!你以为你在沙面开个银行,有租界的名头,他就真的伸不进手来?”
周蕴秀也急了,眼圈微红:“长风,听你父亲的话。生意做不做是小事,人平安最要紧。那些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每日早出晚归,万一……万一在路上……”她说不下去了。
叶长风看着父母担忧焦虑的面容,心中又觉沉重。他知道父亲的警告绝非危言耸听,母亲更是说出了最坏的担忧。但他不能退缩。
“父亲,母亲,你们放心。”叶长风坐直身体,语气坚定,“银行开在沙面,有工部局和巡捕房管着,他们不敢明目张胆乱来。我会小心出入,尽量与人同行。至于生意上的事,规矩做事,依法经营,他们找不到大的把柄。况且,”他顿了顿,“瑾年就快回来了,他在央行,总有些办法。”
提到席瑾年,叶仕桥紧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但忧虑未减:“瑾年是有能力,但远水难救近火。况且,李守仁真正在意的,恐怕也不仅仅是你那间小银行……”他话中有话,似乎触及了更深的、不便明言的纠葛,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总之,你万事小心。最近……也让兰君少出门,放学就回家,不要去偏僻地方。”
话题转到叶兰君身上,周蕴秀连忙点头:“对对,兰君那孩子,平日里总是一个人来去,更让人不放心。长风,你有空也多提醒她。”
叶长风应下。
夜深了,叶长风回到自己房间,却毫无睡意。他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被月光照得一片清冷的竹影。行政的刁难,金融的孤立,人身的威胁,家族的忧虑……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他需要更周密的防备,更灵活的应对,也需要……等待席瑾年归来,那必将带来的变数和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