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击的齿轮尚未在席瑾年手中校准完毕,岭南暗面的深海却已先一步掀起了颠覆性的狂澜。
回到央行的这几日,席瑾年将南洋之行的收尾工作压缩到了极致:与宋汉章进行了长达三小时的闭门汇报,详述侨资募集成果、南洋主要侨领的态度倾向、以及星洲、槟城金融市场的最新动向;签署了首批专项受益凭证的正式发行文件;主持了两次国际汇兑科关于近期外汇波动的分析会议。
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用密集的公务填满所有时间缝隙,试图将那股自踏入博济医院病房起就盘踞在心头、混合着心疼与冰冷愤怒的情绪暂时压下,转化为清晰冷静的行动力。
然而,就在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间勾勒对李参议那灰色帝国的合规性挤压方案时,一些零碎的、极不寻常的讯息,开始如同深水炸弹的余波,从不同渠道隐隐传来,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最初是陈秘书送来的一份非正式市况简报,夹杂在一摞待批的信用证申请里。简报用平板的语气提到,近日南洋棕榈油与橡胶期货市场出现非典型性波动,有几家背景复杂的离岸基金,针对一家注册在槟城、名为“昌隆南洋贸易公司”的远期合约,发起了集中且具针对性的抛售。简报末尾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据悉,昌隆公司与粤东某些地方势力商贸往来密切,此次市场波动已导致其出现显著账面浮动亏损,并引发其关联银号的流动性担忧。”
席瑾年放下钢笔,目光在“昌隆南洋贸易公司”和“粤东地方势力”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记忆被迅速激活。为铁路募资做南洋背景核查时,这个名字曾短暂地出现在一份关联企业名单的附录里,标注着“疑似与粤东李参议控制下的红城码头有长期大宗进出口业务,被圈内视为重要资金渠道之一”。
时机如此巧合,就在叶兰君重伤、叶家与李参议关系紧绷之际?
他面色沉静,只对陈秘书吩咐:“继续留意南洋相关市场的异常资本流动,尤其是涉及这家昌隆公司及其关联方的。有消息随时报我。”
陈秘书应声退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紧接着,两天后的黄昏。席瑾年与叶长风约在沙面一家临江的清净茶室见面。兰君已接回叶公馆西厢房静养,伤势虽稳,但脑震荡后遗症犹在,时常头痛晕眩,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叶长风与席瑾年正低声交换着银行近况,公馆的电话响了。
叶长风起身去接听。席瑾年端起白瓷杯,啜饮着微烫的龙井,目光却落在叶长风骤然绷紧的侧影上。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很急,叶长风听着,最初是困惑,随即眉头越锁越紧,眼神里渐渐漫上难以置信的锐利,最后,他只对着话筒沉声吐出四个字:“知道了,多谢。”便挂断了。
他转过身,走回茶桌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了两下,仿佛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信息。
“出了什么事?”
叶长风缓缓落座,端起自己那杯已凉的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似乎让他冷静了些许。他抬起眼,看向席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