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仕桥似乎被这突然的招呼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而惊慌,花了足足两三秒才聚焦在席瑾年脸上。他的脸色在走廊壁灯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眼袋浮肿乌黑,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抽干精气神的颓败与惊惶,与往日那个虽然严肃但至少沉稳持重的财政厅官员形象判若云泥。
“哦……是,是瑾年啊。”叶仕桥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才回来?辛苦了。”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席瑾年对视,手指无意识地搓揉着袖口。
“世伯脸色很差,可是近来公务太过劳心?兰君受伤,您也要多保重身体才是。”席瑾年语气温和,带着晚辈真切的关切,目光却敏锐如鹰隼,将叶仕桥每一丝不自然的神态尽收眼底。这种失魂落魄,绝不仅仅是担忧侄女伤势或工作压力所能解释。
“没……没事,就是有点累,没休息好。”叶仕桥慌乱地摆摆手,脚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像是要拉开距离,“兰君那边有医生护士,长风也常去。我……我还有些公文要处理,先上去了。”说罢,几乎是仓皇地侧身,步履有些踉跄地绕过席瑾年,逃也似的快步走向楼梯,背影佝偻,消失在二楼的阴影里。
席瑾年站在原地,望着那狼狈逃离的背影,眉头深深锁起,心中疑窦如潮水般翻涌。叶仕桥的反应太反常了,那不仅仅是疲惫,那是濒临崩溃边缘的惊恐。难道……李参议那边又施加了更直接、更致命的威胁?还是说,与那两起神秘打击事件背后的人物有关?抑或是……他自己有什么致命的把柄,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意外掀开?
接下来的两天,席瑾年一边继续不动声色地通过自己的渠道探查李参议近况及神秘打击的蛛丝马迹,一边更加留心地观察着叶公馆内弥漫的、日益凝重的低气压。周蕴秀显然也察觉了丈夫极不寻常的状态,眉宇间忧色浓得化不开,但在席瑾年和叶长风面前,也只是强颜欢笑,绝口不提,只是伺候叶仕桥饮食起居时,动作格外轻柔小心,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惊惧。叶长风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银行稳健运营和妹妹的康复上,对父亲明显异于往常的憔悴与魂不守舍虽有察觉,私下与席瑾年提及时,也只归结于“兰君出事,父亲忧心过度,加上财政厅最近麻烦事也多”,并未深想。
整个叶公馆,仿佛被一层无形而厚重的冰壳覆盖着。表面维持着伤痛后的哀静与秩序,底下却涌动着令人窒息的暗流、秘密与寒意。每个人都像是在薄冰上行走,小心翼翼,屏息凝神。
席瑾年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庞大而黑暗的漩涡边缘。李参议遭受的精准重创从何而来?叶仕桥莫名崩溃的恐慌因何而起?这两者之间,那隐隐约约的关联线又是什么?这个如幽灵魅影般的存在,究竟在这盘骤然加速、杀气腾腾的棋局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执棋者,还是……更可怕的、以众生为棋的弈者?
席瑾年走到自己房间的露台,春夜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胸口的窒闷。他望着庭院里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竹丛与石景,那沙沙的叶响,此刻听来,竟像是无数细密的、来自暗处的低语,在传递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杀机。
他意识到,局势正在以超出所有人掌控与预料的方式疾速演变,变得更加凶险,也更加深不可测。
而叶兰君,那个躺在西厢房里,对外界滔天巨变浑然不知的少女,无形中仿佛成了连接所有这些暗流、秘密与风暴的枢纽。她的受伤,像一枚投入命运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扩散开来,不仅搅动了李参议的巢穴,似乎也撼动了叶家内部某些深埋的基石,更引来了黑暗中那双冷酷而强大的眼睛的注视。
夜色如墨,浓稠地包裹着沙面岛。远处江面上航船的灯火,在氤氲的水汽中化作一团团晕开的、模糊的光斑,明灭不定,如同这瞬息万变、杀机四伏的时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