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兰君站在母亲身侧,将这个事实收入眼底。昨日何宁辉夫妇登门吊唁,今日出殡却缺席,这其中的微妙差异,在场恐怕不止她一人注意到。她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议论声:“何家……没来人?”“怕是避嫌吧,毕竟……”“嘘——”
议论声戛然而止。
仪式开始了。
没有繁复的流程,只是简单的致辞、上香、鞠躬。工程局一位副局长代表单位致悼词,言辞恳切,回顾了叶仕桢的生平与贡献,提到他“严谨务实”“鞠躬尽瘁”,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几位老同事轮流上前,对着遗像深深鞠躬,有人忍不住抹泪。
轮到家属。
叶仕桥作为长兄,率先上前。他点燃三炷香,举过头顶,对着遗像躬身三拜,动作标准,神情肃穆。
接着是何宁玉。
她独自走上前,没有接佣人递来的香,而是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细细的油纸包。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仕桢书房里,最后画废的图纸。”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他常说,一张合格的图纸,背后是十张画废的草稿。”
她将粉末轻轻撒入香炉。纸灰落在香灰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退后一步,对着遗像,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脊背弯下去的时候,旗袍的布料绷紧,勾勒出瘦削到近乎嶙峋的肩胛骨轮廓。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久到众人都开始不安时,才直起身。
脸上依旧没有泪,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执拗的平静。
叶兰君是最后一个。
她上前,接过三炷香。香是新的,拿在手里有细细的木刺感。她学着大人的样子,就着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檀香气,熏得眼睛发酸。
她举起香,看着照片里的父亲。
照片是黑白的,光影对比强烈,将父亲的面容勾勒得格外清晰。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却又隔着某种永恒的距离。
她躬身,一拜。
脑海中浮现父亲离家前那个早晨,她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出门,在她的书桌上,有父亲为她留的一杯温热的水。
第二拜。
想起更小的时候,那个上知天文地理下通古今人文父亲,给她的陪伴,就是每个晚上睡前,她问得刁钻,他答得从容。
第三拜。
最后一次见面,是半个月前。他回家取资料,匆匆吃了顿饭。席间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眉头微锁。她当时看着父亲,什么也没问,两人静静地坐在饭桌旁,默默吃饭。一直以来,静静地,就是父女俩习惯了的陪伴。
没想到,就此一别两宽。
她直起身,将香插入炉中。三炷香并立,青烟纠缠着上升,融入帐篷里浑浊的空气。
仪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