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
又是线。
王芸生之前提醒她不要跨过家人的线,周蕴秀现在来警告她不要踩过适可而止的线。
仿佛所有人都在告诉她:这里有条线,跨过去,就是万丈深渊。
何宁玉忽然觉得很疲倦。不是身体的疲倦,而是那种面对一层又一层无形壁垒时的、深入骨髓的倦意。这些壁垒由血缘、人情、利益、体面层层浇筑,坚固无比。而她手里,只有几页单薄的复印件,和一颗不肯熄灭的疑心。
“大嫂的话,我都记下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没有承诺,没有反驳,“多谢大嫂的莲子羹。天气热,大嫂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这是要送客了。
周蕴秀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她终究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就不多说了。”她淡淡道,“莲子羹记得喝,降降火气。有时候,火气太旺,伤身,也……伤人。”
何宁玉闭目,不再搭理。
“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了。你早点休息,保重身体。”她走到门边,又回头,补了一句,“兰君那孩子,我看着喜欢。她的前程,你多上心。”
门开了,又关上。
何宁玉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许久没有动。壁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想起老李说的交易时间点,想起父亲那张被涂改的字条,想起周蕴秀那句捕风捉影和适可而止。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从公文包最底层,取出那份刚刚完成的稿子,《公共利益与家族私利》。她又看了一遍,一字未改。
然后,她拿出信封,工整地写上《南华日报》评论版的地址。
封口,粘牢。
明天,这篇文章就会离开她的手,走向未知的结局。
她知道,当它被印成铅字,出现在报纸上时,那条所有人都在警告她不要跨越的“线”,就已经被她踩在脚下了。
没有回头路了。
也好。
她吹熄台灯,将自己沉入黑暗。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漫长而无眠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