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商量,在何家老宅那间平日里只用来祭祀和议事的偏厅里进行。
午后三点,日头正毒,偏厅却门窗紧闭,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两盏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里有樟木和旧书卷的气息,混合着隐约的线香味道,沉滞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正中主位上,坐着何家的老夫人赵凤芝。她手上捻着一串乌木佛珠,眼帘微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捻动佛珠的指尖,偶尔会顿一下。
她右手边,是何宁辉。他面色沉肃,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柳见微安静地坐在他下手,一身藕荷色旗袍,妆容精致。
左手边,依次是何嘉颐、何海颐、何宁祎,以及刚从湖北匆忙赶回的幺女何宁心。
何嘉颐是从领事馆直接过来的,脸上是职业性的冷静,只是眼底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何海颐则显然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会议有些不耐烦,正低头把玩着自己新涂的蔻丹指甲。何宁祎则有些坐立不安,不时抬眼看看大哥,又看看母亲。他身旁的何宁心,衣着朴素,面容憔悴,显然是长途奔波所致。
何宁辉没有过多寒暄。他将一份《南华日报》推到桌子中央,手指点在“岭南观察”专栏那篇文章的标题上,开门见山:
“都看过了吧?”
短暂的沉默。
“这篇文章,”何宁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沉闷的空气里,“是宁玉写的。笔名‘玉宁’,倒过来就是她的名字。”
何海颐嗤笑一声:“姑姑真是闲不住。姑父才走多久,就……”
“你闭嘴。”何宁辉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何海颐悻悻地收了声,但脸上依旧是不服气。
“文章本身,写得滴水不漏,不点名,不道姓,只说现象。”何宁辉继续说,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在权衡,“但你们都是何家的人,应该看得懂,她说的家族私利、信息泄露、监管盲区,暗指的是什么。”
何嘉颐抬起眼,声音清晰平稳:“父亲,这篇文章我仔细读过。从新闻专业角度看,它确实没有越过界限,提出的问题也确实是公共议题。如果姑姑不是何家人,这篇文章甚至可以说写得很有见地。”
“问题就在于她是何家人!”何宁辉的声音陡然加重,手指重重叩在报纸上,“正因为她是何家嫁出去的女儿,她写这样的文章,外人才会多想!才会去猜,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内情,是不是在暗示什么!现在外面已经有人在传,说昌荣实业的股价波动,和铁路沿线的地皮交易有关!昌荣和我们家的关系,外人或许一时查不清,但经不起有心人深挖!”
偏厅里一片寂静。壁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赵凤芝依旧捻着佛珠,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何宁祎怯怯地开口:“大哥,那……那怎么办?要不,我去找二姐说说?劝劝她?”
“劝?”何宁辉冷笑,“你以为我没劝过?上次我去西关,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可她呢?变本加厉,写出这种文章来!她这哪里是在写文章,她这是在给所有想看何家笑话的人递刀子!”
“父亲,”何嘉颐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冷静,“姑姑的性子,我们都知道。她认定的事,旁人很难改变。强硬压制,恐怕只会激化矛盾。或许……可以从报社那边想想办法?《南华日报》的创刊人可是叶正瑜,总要顾忌叶家的名声。”
“叶家?”何宁辉的眉头锁得更紧,“你以为叶家那边没压力?周蕴秀前些天也去劝过。可你看她听了吗?她现在眼里只有她认定的所谓真相,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叶家何家!”
一直沉默的何宁心,这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赵凤芝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大哥打算怎么办?”何宁祎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