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宁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母亲赵凤芝脸上。赵凤芝依旧垂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必须让她停下。”何宁辉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能再让她写下去了。一篇比一篇刁钻,一篇比一篇靠近核心。下次她会写出什么,谁敢保证?现在是昌荣的股价,下次呢?会不会直接点到天一汇?点到我们在南洋的那些安排?”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压抑着极大的怒气与焦虑:“她这是在玩火!而且这把火,会烧到整个何家!必须让她知道,有些线,不能跨。有些事,不能碰。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女儿兰君!”
提到“兰君”这个名字时,赵凤芝捻佛珠的手抖了一下。她终于抬起眼帘,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但她依旧没有说话。
何嘉颐沉吟片刻,道:“父亲,即便要阻止,也需讲究方法。姑姑现在情绪不稳,若手段过激,恐怕……”
“我自有分寸。”何宁辉打断她,显然主意已定,“方法多的是。总要让她明白,继续下去的代价,她承受不起。”
偏厅里再次陷入沉默。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何海颐已经无聊地开始用指甲轻轻刮擦椅子的雕花扶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何宁祎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何宁心则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最终,赵凤芝缓缓站起身。她动作有些迟缓,扶着椅背才站稳。她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苍老而疲惫:
“你们商量吧。我老了,听不得这些。”她又极轻地补了一句,“都是骨肉……别太过。”
说完,她不再停留,由伺候的嬷嬷扶着,慢慢走出了偏厅。那串乌木佛珠在她手中轻轻晃动,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叩击声,渐行渐远。
何宁辉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眼神暗了暗,但随即恢复了冷硬。他转向其他人:“就这样吧。嘉颐,你留心一下领事馆和报社那边的动静。其他人,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下面人的嘴。最近,都安分些。”
会议草草结束。众人各怀心思地散去。偏厅里只剩下何宁辉和柳见微。昏黄的灯光下,何宁辉独自坐在主位上,盯着桌上那份报纸,许久未动。
柳见微轻轻走到他身后,将手搭在他肩上,柔声道:“你也别太忧心了。母亲最后那句话,是心疼宁玉,也是提醒我们……别落人口实。”
何宁辉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心疼?她要是真心疼这个女儿,当年……”
他没有说下去。有些旧事,像深埋的疮疤,谁也不愿轻易揭开。
柳见微识趣地不再多言,只是手下力道放得更柔。
窗外,烈日依旧灼人,蝉鸣嘶哑。何家老宅的偏厅里,却仿佛提前进入了冰冷而漫长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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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傍晚。
何宁玉从报社回来,公文包比平时更沉。她刚推开西关大屋的门,女佣就怯生生地递上一个牛皮纸信封。
“太太,下午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没见着人。”
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署名或标记。何宁玉接过,入手微沉。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拿着上了楼,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