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芸生的斟酌,持续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南华日报》的“岭南观察”专栏罕见地停更了。报纸第三版右下角那块固定位置,换上了一篇关于岭南水果外销的行业分析,笔触温和,数据翔实,与之前的文章风格迥异,仿佛那个尖锐的“玉宁”从未存在过。
何宁玉照常去报社,坐在她那间靠窗的编辑室里,整理通讯员来稿,校对外电译稿,偶尔接听几个不痛不痒的采访电话。她安静得像个影子,只有眼底那片沉寂的黑暗,日渐浓重。
她并非毫无动作。那一周里,她将《侨汇、地皮与公共工程的阴影》的副本,誊抄了数份,分别寄往城中另外几家规模稍小的报馆,以及两家以敢言著称的周刊杂志社。
石沉大海。
没有拒稿通知,没有编辑约谈,甚至连一声礼貌的“收到”都欠奉。那些稿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她打电话去询问,接电话的人语气客气而疏离:
“抱歉,何编辑,您说的稿子我们还没看到,可能还在流程中。”
“近期版面紧张,这类长文恐怕安排不上。”
“总编出差了,回来再议。”
客气,周到,无懈可击的推诿。
何宁玉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嘴角露出寒意。她并不意外。何家的触角,远比她想象的更绵密,更深邃。能在一夜之间,让数家立场各异的媒体同时保持沉默,这需要的不仅是金钱,更是盘根错节、令人忌惮的影响力。
她没有再试。
转身,她走向报社后院那间堆放杂物和旧印刷器材的仓库。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手摇油印机,蒙着厚厚的灰尘,是早年印内部通讯用的。她花了一个下午,仔细擦拭机器,调试滚筒,找出积压的蜡纸和油墨。
傍晚下班时,她的公文包里,多了几十份带着浓重油墨气味的复印件。纸张粗糙,字迹偶有模糊,但文章的内容,一字不差。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岭南大学。在学生自治会的活动室外,她等到了一位在学联负责刊物编辑的男学生。她将一叠油印稿递给他,什么也没说。
年轻学生接过稿子,快速扫了几眼,脸色变了变,随即用力点头:“何老师,放心。”
第二天,学联内部流传的一份名为《求真》的油印小报上,全文刊登了那篇文章。笔名依旧是“玉宁”。报纸只在学生和部分青年教师间传阅,范围有限,但阅读者的眼神,却比任何公开刊物的读者都要专注、炽热。
紧接着,几家立场偏左、销量不大的同人小报,也开始以转载或摘录的形式,刊登文章的核心内容。油墨气味在狭小的书局、茶馆的角落、甚至码头上工人的休息棚里,悄然弥漫。
文章像一粒火种,在主流媒体刻意维持的沉寂之下,沿着地下暗渠,悄然流动,点燃一小簇、一小簇沉默的注视与私下的议论。
风声,终究还是漏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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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汇总号,何宁辉的书房。
何宁辉面前摊着几份不同来源的油印件。纸张劣质,排版粗糙,但上面的字句,却像烧红的针,刺着他的眼睛。他派出去的人,甚至从两个与何家生意往来密切的南洋侨商随员那里,也看到了内容大同小异的传抄本。对方虽未明言,但言语间的试探与疑虑,已让何宁辉如坐针毡。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浑浊。
“查清楚了吗?这些脏东西,源头是哪里?”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站在桌前的属下低着头:“几家学生小报,还有一些……地下流传的同人刊物。源头很难彻底堵死,印的人散,看的人也散。”
“散?”何宁辉冷笑,“那就让它们散得更彻底些!”他猛地一拍桌子,“去!给我把所有能想到的渠道,都招呼到!印这些的,传这些的,看这些的……我要他们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连沾都不能沾!”
他眼神阴鸷:“还有,西关那边……她最近,还接触什么人?有什么异常动静?”
属下迟疑了一下:“太太……何编辑她,除了报社和家里,就是偶尔去岭南大学图书馆。接触的人……主要是学生和旧同事。不过……”他压低了声音,“我们留意到,最近两天,图书馆里她常查阅的几份南洋商业年鉴和地政档案,借阅记录有异常,似乎被人提前借走了。另外,她之前通过旧关系拿到的一些非公开材料副本的线索……也陆续断了。”
何宁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做得干净点。”他说。
“是。”
属下退了出去。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何宁辉粗重的呼吸声。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繁华,看到了西关大屋里那个固执得可恨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