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一阵夹杂着烦躁的、冰冷的快意。就像看着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无论怎么冲撞,栅栏只会越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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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关大屋。
何宁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刚从图书馆借出的、关于南洋侨汇历史的学术著作。书页崭新,但里面几处关键的统计表格和数据附录,却被人为地撕去了。撕口整齐,像是用裁纸刀精心处理过。
她面无表情地合上书,放到一边。桌上,还有几张她托人打听消息的便条,得到的回复都是简短而一致的:“查无此人”、“资料已销毁”、“对方不愿再谈”。
她拉开抽屉,里面那本用来记录线索和联系的硬壳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中,出现了一块块刺眼的空白——那是她用钢笔涂掉失效信息后留下的墨团,乌黑沉重,像一块块无法愈合的疮疤。
书房里没有开灯,暮色从满洲窗渗透进来,将一切都染成暗淡的蓝灰色。她独自坐在昏暗里,像一尊逐渐失去温度的雕像。
楼梯上脚步声,叶兰君推门进来:“妈,楼下有人……”
话音未落,女佣已经跟了上来,站在门口,神色有些惶惑:“太太,外面有位先生,说是……何老夫人派来的,有急事要见您。”
何宁玉缓缓抬起头:“什么事?”
女佣递上一张折叠的便笺。纸是上好的洒金宣,带着淡淡的檀香味。何宁玉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有些颤抖,但确实是母亲赵凤芝的笔迹:
“玉儿,母病急,速归。盼见。”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何宁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叶兰君忍不住走近,也看清了纸上的内容。
“外婆病了?”叶兰君蹙眉,“怎么会这么突然?妈,我陪您去。”
“不用。”何宁玉将便笺折好,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留在家里。”
“妈……”
“留在家里。”何宁玉语气陡然严厉,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女儿的脸,“哪里也不要去。任何人来,都说我不在,你身体不适,不见客。”
叶兰君被母亲的眼神慑住,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她从未见过母亲用如此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决绝意味的眼神看她。
何宁玉站起身,没有换衣服,依旧穿着那身居家的月白色旗袍。她走到梳妆台前,对着模糊的镜子,将有些松散的发髻重新抿紧,用一根素银簪子牢牢固定。然后,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物件,握在掌心,放进旗袍侧边的暗袋里。
动作从容,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她走到女儿面前,伸手,很轻地抚了抚叶兰君的头发。
“记住我的话。”何宁玉低声说,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留在家里。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下楼。
叶兰君站在楼梯口,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穿过昏暗的厅堂,走到门边,伸手拉开沉重的趟栊。门外天色已暗,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一点昏黄的街灯,将母亲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何宁玉没有回头,径直走入那片渐浓的夜色之中。
趟栊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内外。
叶兰君独自站在楼梯阴影里,听着母亲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沉寂的夜幕深处。那脚步声规律、清晰、没有丝毫迟疑,像是奔赴一场早已预知的、无法回避的约定。
寒意,从脚底一寸寸蔓延上来,将她整个人浸透。
她忽然想起母亲放入暗袋的那个坚硬物件。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母亲此去,不是探病。
而是赴一场名为家族、实则冰冷孤绝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