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兰君沉默了片刻。她摘下手套,放在摊开的报纸上,然后站起身。
“带路吧。”她说。
男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兰君跟着他,走向那扇虚掩的门。脚下是光滑的深色木地板,反射着微弱的光。越是靠近,那门缝里溢出的暖光越发明亮,空气中似乎也多了一丝极淡的、不同于旧报纸的沉香气味,清冽,微苦,像是上好的檀香或雪松,与图书馆的陈腐气息格格不入。
男人在门前停下,没有进去,只是将门推开得更大些,然后退到一旁,垂手肃立。
叶兰君迈过门槛。
私人阅览室比她想象的要小,但异常高阔。四壁同样是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塞满了书籍。房间正中,是一张宽大的、光可鉴人的红木长桌,桌上只摆着一盏绿色的玻璃罩台灯,光线被调节得恰到好处,照亮了桌面中央摊开的一幅巨大的远东地区地图,以及旁边几本厚重的外文年鉴。
那桌后,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正微微俯身,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缓缓转了过来。
光线从侧上方照下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异常俊美的脸。
那是一种清朗到近乎凛冽的风骨,俊美到极具压迫感,平静下蛰伏着致命危险。眼眸深邃,瞳色是浓郁的深褐,在光线下近似墨黑,深不见底。
他穿着一身最简单的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白色衬衫的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身量很高,肩宽腰窄,站姿松弛却挺拔,安静,却自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的目光落在叶兰君脸上。
一瞬间,时间仿佛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那是一种剥离了世俗情绪、近乎非人的美,乌黑如深渊的瞳孔里,散发着对自身处境之外的世界全然漠视的冰冷气质。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寻常的初次打量长得多。
良久,他开口了。
“抱歉,打扰你工作了。”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个时间,图书馆不应该还有人。”
这句话看似是陈述一个事实。但叶兰君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确认的意味。他是在指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不应该”。
在这个他显然需要绝对隐私的时刻。
叶兰君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洞黑的杏眸毫无波澜。她微微颔首,用一种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
“图书馆有夜间整理档案的兼职。我只是在做分内的事。”
她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无措的慌乱,甚至没有对他身份的好奇。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在深夜占据私人阅览室、气度不凡的陌生男人,而只是一个偶然需要沟通的工作障碍。
这一次,他眼中的审视更明显了些。
她……对他此刻隐晦的提醒,毫无认知般的无动于衷。
他眼底深处,那丝近乎玩味的微光,又闪了一下。
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是我疏忽了。”他侧身,让开桌边的位置,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地图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只是一个小插曲,“请自便。”
这便是送客了。
叶兰君再次颔首,没有任何停留,转身,走出了私人阅览室。
那个中年男人依旧守在门外,见她出来,依旧是那副恭敬而疏离的姿态,微微躬身,目送她走回靠窗的书桌。
叶兰君重新坐下,戴上手套,拿起裁纸刀,继续割开下一捆旧报的麻绳。动作依旧平稳,精准,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从未发生。
私人阅览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关拢,将那线温暖的黄光彻底隔绝。
阅览室里,重归一片死寂。只有她手中裁纸刀割开麻绳的细微声响,和旧报纸翻动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窗外,夜色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