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饵之下,必有悬鱼。”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她自喻为鱼,拒绝他把免费合理化的说辞。
苏白没有直接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叶兰君,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那你是否听过,”他开口,“楚人失之,楚人得之,何必找?”
叶兰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个典故。楚王丢失了心爱的弓,手下人要去找,楚王说:楚人丢的,楚人捡到,何必去找?
一簇火花在两人之间无声迸溅。叶兰君拧了下眉头,又怼了八个字。
“菩萨畏因,凡夫畏果。”
她在逻辑上步步紧逼,责怪他,我问你因,你答我果,敷衍了不是?
这一次,苏白眼底那抹幽深的光骤然荡漾开来,染上了一点真实的、近乎愉悦的温度。
他笑了,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与她的距离,目光锁住她清澈见底、此刻只盛满思辨的眼睛,轻声反问: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他也抛出八个字,然后促狭地补上一句:“何况——”
他看着她眼中那簇因为思考而燃烧的微光,反诘道:
“你是菩萨?”
叶兰君怔住了。她一向通透自洽、惯于用理性梳理一切的脑子,在这一刻,竟然感到了一丝凝滞般的空白。
她隐约感觉自己被他绕进去了,不觉眉头紧锁。
不想讲就不讲,在这里又挡又推的,打太极吗?一来一回,和这个男人在“我不接受这个解释”和“我就是不解释”之间回合制地拉锯着。
苏白也在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罕见的茫然与思索交织的神情,看着她沉浸于交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总是抿得紧紧的、此刻却无意识松开一点的唇瓣。
一股强烈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看她貌似在那里头脑风暴中,为避免她又要蹦出什么金句,苏白开口:“我在南华还有事要办,两三年内,怕是不能离开。要不要给我做助理,你自己决定。”
然后,他抬眼重新看向叶兰君,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深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曾褪尽的、得逞般的微光。
说完,他不再看她,重新低下头,拿起一支铅笔,在那份走势图上轻轻标注了一个记号。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个提议和刚才那场机锋交错的对话毫无关联,只是日程表上新增的一项普通安排。
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专注在图表上的神情,半晌,应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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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上八点,叶兰君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准时出现在三楼书房门口。
苏白指了指书桌对面那张椅子,示意她坐下。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叶兰君坐下来,目光落在那摞文件上——不是她以为的账本或信函,而是几份外文报表,夹杂着一些手绘的图表。她认得出英文,也认得出几个法文单词,但那些数字和线条组合在一起,像一道她解不开的密码。
苏白把最上面那份推到她面前:“把这些数字誊到这张表格上。格式照着来,别抄错。”
叶兰君低头看了一眼。表格是苏白手画的,格子整齐,每个空位都标着对应的项目名称。那些项目——伦敦银价、纽约汇率、新加坡橡胶期货——她只在报纸上见过,从未真正理解过它们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问。拿起笔,开始抄。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苏白坐在书桌另一头,处理他自己的事务,没有再看他。
九点四十,叶兰君放下笔,把填好的表格推到他面前。
苏白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没说什么。
叶兰君却没有立刻走。她看着桌上那些尚未合拢的文件,忽然开口:“苏先生。”
他抬起眼。
“这些东西,”她指了指那摞文件,“你让我一个外人看吗?”
苏白看着她,反问:“你是害怕知道太多?还是觉得,你会威胁到我?”
“倒也没有,”叶兰君摆手,“我只是在想,苏先生是不是太放心了。”
“那……你看懂了多少?”
“……不多。”
“你就算有本事把这屋里的东西都看懂了,”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高耸入黑暗的书架,扫过桌上堆积的、足以让外界无数人疯狂的机密文件,最后落回她脸上,那眼神里是近乎傲慢的坦然,“于我,也无异。”
他微微偏头,口吻嚣张却又平静,态度运筹帷幄而又轻描淡写:“能让这些线条真正动起来的……只有我。”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叶兰君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寡淡的神情。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在微微发亮。不是热情,不是温度,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危险的东西。
叶兰君忽然觉得心头漾开了一瞬的怦然。
她垂下眼,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些摊开的文件上。那些她看不懂的数字,那些她理不清的线条——此刻它们不再是密码,而是某种证明。证明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