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疗养院的例行报告搁在苏白书桌的右上角,纸张边缘平整,与那些散乱铺陈的金融图表和写满算式的稿纸泾渭分明。舒尔茨博士的德文笔迹工整克制,专业术语密集,结论却一如既往:病情稳定,无显著恶化,亦无清醒迹象,需持续药物维持与观察。
苏白的目光在那份报告上停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胡桃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叩击声很轻,落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却显得异常清晰。他抬起眼,视线越过巨大的工作台,望向门口的方向。
几分钟后,叶兰君站在了书房门口。
她来得很快,身上还带着从二楼小书房过来的、属于夜晚的微凉气息。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棉质衣裙,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惯常的平静,目光在触及这间浩瀚书房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收敛,安静地投向书桌后的苏白。
“苏先生。”她开口,声音在空旷高阔的空间里显得很轻。
“进来。”苏白示意了一下书桌对面的椅子。
叶兰君走过去,坐下。椅背很高,衬得她身形更加纤细。她的坐姿依旧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一个倾听的姿势。
苏白没有立刻说话,他将那份圣心疗养院的报告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舒尔茨博士最新的评估。”他语气平淡,“你母亲的情况,算是稳住了。只是清醒,遥遥无期。”
叶兰君的视线落在那份报告上。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封面上的德文字母和院徽,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重新看向苏白。
“谢谢。”她说。
苏白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她的眼眸看起来比平日更显幽深。
“关于你父亲和你母亲的事,”他缓缓开口,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还有关于发生的一切背后的缘由,牵扯的人。你想知道吗?”
这个问题来得平静,甚至有些突兀。
她没有回答。
“如果是担心欠下人情,大可不必。”苏白补充了一句,语气稀松平常,“查清这些,对我来说,举手之劳。”
叶兰君想了想,摇头。
“想知道真相的,是我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想知道真相的后果,也如我母亲。”她顿了顿,“如果知道那些,对以后的日子没有实际的助益,我其实……可以不知道。”
苏白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这种剥离了一切情感纠葛、直指利害核心的、惊人的清醒与决断,甚至不能称之为冷静。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伸手,从书桌一侧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潦草,但数字清楚。上面列着几行:仁济疗养院欠费、转入圣心的首期费用、舒尔茨博士团队的诊金、后续三个月的预估药费。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日期和金额,最下面是一个合计数字。
叶兰君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没有动。
“你做兼职,一个月多少钱?”苏白开口,语气平淡。
“什么?”叶兰君愣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
“你不是在学校图书馆做兼职吗?”
叶兰君想起了,那个第一次遇到苏白的夜晚,自己当时正在图书馆整理合订本。
“十二银元。”她回答。
“你觉得,够用吗?”
她没有回答,答案显而易见。
苏白把那张清单拿回来,折了两折,随手搁在一旁。
“我这里缺一个人。”他说,“整理文件,誊抄数据,归档。偶尔有些别的事。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周末看情况。月薪——”他顿了一下,“你开价。”
叶兰君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你在图书馆那份兼职,辞了吧。”苏白说,“这里的事不比那边多,但薪水够你应付那些账单。”
他说的是“缺一个人”,说的是“月薪”,说的是“辞职”,每一个词都落在交易的地界上,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叶兰君沉默了一会儿。
“做什么事?”她问。
“先做些简单的。”苏白说,“整理报告,核对数据,抄写文件。另外你住在这里,你的食宿、你母亲的治疗费,都从工钱里扣。扣完剩下的,你自己支配。”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觉得不够,可以再谈。”
叶兰君没说话,不知道是在缓神,还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便宜。
半晌,她抬头:“苏先生,你……是在帮我吗?”
苏白没有回答,只靠坐在桌边,不置可否。
“为什么?”叶兰君并不终止话题,继续问,“你帮我,是为了什么?”
苏白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他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品味她这个问题本身。书房里暖黄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莫测。
“你能给我什么?”他反问,语气同样平静。
叶兰君蹙起了眉,目光垂下,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唇线微微抿紧。这个思考的过程持续了一会,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最终,她摇了摇头,抬眼看向他,眼神坦荡而清晰。
“我什么都没有。”她说,陈述一个事实,“给不了你什么。”
“所以,”苏白接过她的话,“你又何必纠结于此?”
叶兰君看着苏白,眼神里被一层更深的思辨覆盖。她似乎并不满足于这个看似合理的推论。
沉默半晌,她再次摇头,吐出八个字。